第九十四章、人一旦有了感情,任何事情,都有意义
七八十年代的中国,正值改革开放,一批人善于审时度势,率先富了起来。
可对于艺术的追求,远没有国外明朗。
热爱音乐的她,被父母安排到了英国的国家艺术学院。
也是在那里,遇见了他。
两人在一起后不久,她得了一次很严重的胃穿孔。
那一个月,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至此迷上了烹饪。
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新菜色。
起初还真是难以下咽。
后来越来越好,甚至能与米其林大厨媲美。
她曾笑着调侃“能让未来青瓷大师为我洗手作羹汤,这待遇可是上帝极的。”
当时的他正在厨房忙活,闻言,立即促狭一笑“现在打算非我不嫁了吧?”
“考虑中。”
“毕业就结婚。”
她淡笑道“你毕业还是我毕业?”
“等你毕业。”
她犹豫了。
且不论谁先毕业,她那时的重心,更多的是落在事业上。
音乐无国界,她的目标很宏伟,是要让自己的歌声传遍整个世界。
这个时间的横比付出,不单单是一年的时间。
或许,五年、十年……甚至以上。
她不确定,他是否等得起。
没想到,他在自己大三那年突然休学。
那个时候,休学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当时的她正在悉尼准备一场歌剧表演,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
而他的电话总是如期而至,语调别无他恙,她自然品不出什么。
歌剧表演结束后,洛兰如一只高傲的孔雀,张开艳丽的屏,气势汹汹将她堵在后台。
她说得气急败坏,自己听得如履薄冰。
顾不得他人的急唤,理不了明日的巡演。
她要见他,rightno!
他浑身沾满泥巴出现在她眼前,眼底有些诧异。
她什么都没说,靠在他怀里。
她为事业,他为了她。
我想作为树的形象,和你并肩而立,无需依附之言。
可是现在……
楼兰蜷缩着身体,心头一阵寂寥。
罗蓉推开木栅栏,里头房屋的烟囱袅袅。
她吓了一跳,火急火燎跑进屋,瞬间愕然。
那个一心只有陶陶罐罐的男人,此刻正有条不紊……炒菜……
不可置信看着眼前飘香的几道菜被他小心翼翼装进一个铝制保温瓶。
“水流——”
还是忍不住叫住他。
那人没理她。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这些日子,整个古镇都在讨论他们两人。
有人说,他这棵万年铁树终于开花。
有人说,一大把年纪,就该珍惜缘分。
还有人说得比较难听。
句句落入她的耳中,恍若晴天霹雳。
放在心里多年的男人,就这么被一个外来客抢走了?
“你的注意力,更应该放在高鹏身上。”
罗蓉掩着胸口,心一抽一抽的疼。
“饭菜我放在门口,记得吃。”
男人搁下保温瓶,细细叮嘱。
那天后,她不愿再见他。
“水流叔叔。”
贺姐牵着小年,对这情况也了解几分“要不,我再劝劝她?”
男人抿嘴摇头“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撼动。”
这么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仿佛两人熟识多年,了解彼此所有的秉性与想法。
半蹲在门口的楼兰默默垂泪。
整个房间,充斥一股祖马龙海盐味的香薰气息。
这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味道。
到门诊处拿药时,向医生薅了把为数不多的白发,意味深长调侃“人家主动开口,你倒好,拂掉人家的面子不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你也是活该”
男人闷头接过药袋子,不置一词。
“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责任,”向老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胛,“你不说,她怎么知道?耗了这么多年,还真想半只脚进了棺材才后悔?”
一席话,他始终面带微笑,说得云淡风轻。
男人垂眸沉默。
还未踏进庭院,一阵欢声笑语传入耳膜。
小年稚嫩清脆的笑着,连带着她的轻笑,汇成一首动人的旋律。
不再往前探,默默将白色的药袋搁在桃树下的石桌上,悄无声息离开。
屋内,小年跳累了,往楼兰身上扑。
贺姐心里一个紧张“小心点,别碰到你楼阿姨的脚。”
楼兰摸了摸小年柔顺的碎发,浅笑“我没事。”
“那楼阿姨,我们出去玩吧。”
小孩子眨巴着一双小眼睛,率性纯真。
孙女开了个头,贺姐立马接腔“是啊,正好明天是咱们古镇一年一度的祭神节。”
“祭什么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
“神女姐姐呀。”
“没错,”贺姐看了眼天真无邪的孙女,缓缓陈述,“咱们古镇的历史能追溯到北宋年间。那时的老祖宗行经此地,荒山野岭,饥渴难耐,眼前忽然晃过一道飘然白衣,婀娜多姿的身影,瀑布般的长发披散四周,颜如舜华。她那就是神女。神女瞥见老祖宗的模样,于心不忍之下,便赐给他一桌丰盛的餐食。而我们的老祖宗为了报答神女的救命之恩,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也就有了桃合古镇”
“祭祀典礼好热闹的,楼阿姨您错过了可是会后悔一年哦。”
楼兰揉了下她的脑袋,轻笑“可是楼阿姨的腿受伤了”
“你答应就行,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贺姐拍着胸脯保证道。
“可是奶奶,”路灯将一大一小的身影垂落在地面上,越拉越长,“您有什么办法呀?”
贺姐耷拉着脑袋,她也不知道。
不过,有人应该有办法。
这么想着,一把捞起孙女的小身板,脚踏风火轮似的往前冲。
两人上气不接下次说完,昏暗灯光下的男人面色深沉,不咸不淡回了句“我知道了。”
转身进屋,几分钟后穿戴整齐。
拎着一把弯刀上山。
翌日,贺姐推着坐在一把崭新青翠的移动竹椅上的楼兰,穿梭在人群中。
不得不说,古镇人很重视这一场祭祀。
舞狮团队从巷口一路舞行至巷尾。
每家每户,都会在狮子进门时洒下硬币。而硬币的落地声是‘当当’,又类似玻璃落地,意为岁岁平安。
礼炮百余发,按时燃放,炮声震天又热闹非凡。
洁白纱裙的神女塑象,眉黛深深,被四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小心翼翼抬着,未成年的小孩子,都会得到神女的赐赠撒糖果。
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我推你继续”
“不了,”楼兰顺着滚轴一转,抿嘴一笑,“我想去略河看看。”
“可是”
贺姐有些不放心。
“再过几分钟,祭祀就到您家了哦。”
贺姐妥协“行,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略河铺面而来的风,还是那么严寒冷冽。
楼兰偏头,心倏然一紧。
不远处,一个明黄外套的人影一点点迈向河岸。
“嘿,姑娘”
眉头一惊,快速移动竹椅,沿着岸边转动。
待她靠近时,那人半个身体已经浸染在水中。
楼兰顾不得其他,单脚跳下台阶。
猛地一个踉跄,身体滚落而下。
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横手一勾,ae(伊索)佛手柑的气息扑鼻而来。
某人勃然大怒,恶狠狠将她拎起“谁准许你轻生?”
他的出现,她并不意外。
只是现在还不是絮叨的时候。
“快,水下有人,去救她”
男人瞬间了然。
“拿着。”
她下意识接过他的外套,‘扑腾’一声,男人犹如一条鱼,激起多层浪。
十分钟后,湿漉漉的男人腋下架着一个女人,游上岸。
基本的急救都用上,女人脸色仍旧惨白。
男人掰开她的嘴,深吸一口气。
背部突然多了一掌,真气瞬间涣散,咳嗽不止。
“明知感冒,就别传染给其他人。”
楼兰一把推开他,急救人工呼吸。
男人哭笑不得,他的感冒,早百年前就好了。
“咳咳咳”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明黄褶裙罩下的身体抽了抽,猛地吐出好几口河水,意识恍惚。
“愣着干嘛,快送她去门诊室。”
男人‘应’了声,轻而易举扛起落水女人,眸光移向她。
“你先去,我随后到。”
熟练操控移动竹椅。
男人见状,嘴角翘起一丝笑意。
“你怎么又来了?”
话虽这样说,职业敏感的向老头赶忙帮忙,接过他肩上的陌生女人。
向老头做了个基本检查,慢条斯理摘下口罩“没什么大碍,通知她家人过来交钱拿药。”
楼兰正好抵达门口“她是我在略河捡来的”
向老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不是古镇上的人吗?”
向老头摊手。
“你认识吗?”
男人摇头。
可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陌生姑娘。
不是古镇,那是在哪里?
偏头凝视那张面容消瘦的姑娘,眉目深蹙。
而一旁浑身湿衣的男人,深邃眸光中,全是她。
“小子,这滋味,感觉如何?”
男人理都没理他。
“你这张嘴,紧得跟什么似的,”向老头背着手,踱到楼兰身边,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为之,“这天寒地冻的,个别人又曾经感过冒什么的”
楼兰这才想起他,仰头催促。
“我没事”
“逞能谁不会,过了就打脸了。”
“”
向老头奸计得逞,捂嘴偷笑。
抵抗不住她的杏眸,却又不放心道“你自己”
“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回去换衣服就回去换!”
某人再次语噎。
“噗啊哈哈哈哈哈”
向老头再也憋不住,笑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是夜,年轻女人悠悠转醒。
率先入目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以及刺眼的灯光。
四肢百骸的痛感无一不在提醒她,自己还没有死。
嘴角扯了扯,自嘲生不得,死不了。
“你醒了?”
楼兰单手操作轮椅,一手拎着保温瓶。
缓缓在她床沿停下,揭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散在空中。
“楼老师,怎么是您?”
赵秘惊诧中挣扎,被楼兰按住“别动。”
随即又问“你是青黛的朋友吧?”
下午,她总算记起,这个姑娘,来过她家几次。
可每次,都垂着一张脸,闷闷不乐。
“嗯”
见姑娘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也不打算深如探究,递了碗汤过去“先吃点东西吧。”
赵秘没接。
楼兰笑了笑“有人说,爱喝汤的人,内心感情丰富。”
赵秘颇有些讶异。
片刻,低垂下眼眸,泪水淌了一脸。
“哭吧。”
简单的两个字,犹如锥子般敲开了一个洞口,水源源不断而落,浸湿整颗心脏。
对于从小失去母亲的赵秘而言,无疑是如火焰般温暖的。
“楼老师……”
赵秘半倚靠在她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半个小时后,楼兰抹掉她一脸的泪痕“现在能跟我说说,为什么要跳河吗?”
“我……想要离婚……可他不愿意……”
“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赵秘摇头。
“两人三观、性格不合?”
她再次摇摇头。
“那是什么?”
赵秘咬咬唇“我……得了乳腺癌……还是晚期……”
“他知道吗?”
见她没回答,楼兰猜出了大半。
所以这孩子是打算瞒着他,独自一个人孤零零死去?
思及此,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又笨又蠢。”
“……我不想连累他……”
“可你有征询他的意见吗?”
“生老病死在所难免,征询不征询,没有意义的……”
“人一旦有了感情,任何事情,都有意义,”
楼兰接过她递回来的碗,不紧不慢道,“他有责任也有义务对你的一切负责。因为,他是你的丈夫。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为爱而走到一起,相濡以沫,携手走完这一生,不仅仅因为缘分,还有你们对彼此的信任……”
楼兰一番话,赵秘瞬间醍醐灌顶。
“回去吧,将一颗赤诚真挚之心投掷,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有什么话,径直摊开来说。相伴的时间,才是最珍贵的……”
赵秘不好意思挠挠头“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吗?”
“”
楼兰扶她躺下,“我让他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楼兰一手擒住她的肩膀,一手抵在唇间,慈爱一笑“睡吧。”
稀疏平常的两个字,却被赋予某种魔力,眼皮逐渐加重,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狭窄的小诊室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镜头逐渐外拉,门口垂落一团黑影。
循着黑影往上,男人斜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兜,眸色深沉了些许。
方城马不停蹄赶过来的时候,赵秘正伸出一根手指,按压钢琴上的‘唻’键。
久别重逢的夫妻俩分外矫情的当着楼兰的面,抱在一起,还哭成一团。
楼兰拿着扭伤膏,悄然退出房屋。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
虽然骨头好了不少,皮肉的红痕却还在。
小心翼翼将右腿伸直,抹上伤膏。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对小情侣的对话声
“上坡很难吗?不如我下来吧?”
“不用,”男生明显有些吃力,却还在硬撑,“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空气静了几秒,又听见女生‘呼哧’的使力声“我不要被你保护,我要跟你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男生喘了几口气,笑了“好。”
楼兰也笑了。
只是这个笑容,为什么会那么苦?
与地中海男人中断了合作,正琢磨下一步该如何做的水流,手机忽然响了。
“您好,是王水流先生吗?”
甜美清纯的声音,甚至还带着笑。
他眉头紧锁,毫不犹豫掐断。
门口传来一记砸门声。
“水流,快开门”
“说出来你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简直为我们古镇争光了”
刚拉开门,对上一群满脸欣喜的人。
一张张报纸,还在他眼前晃荡。
“让让,都让下”
地中海男人费劲千辛万苦,总算挤到水流面前。
顾不上额间的汗水,满脸油光笑着“恭喜恭喜,未来的陶艺大师。”
一把拿过他们手中的报纸,一目十行扫了个遍,再将视线移到高清下的那张照片,眸色渐次泛冷。
送走赵秘夫妻,楼兰一瘸一拐走出汽车站。
手臂忽地一痛,身体没由来往后退了两步。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无表情的质问语气,除了某人,还有谁?
歪头睨向他手中的报纸,挑了挑眉“恭喜你。”
“回答我的问题!”
她挣扎,无果后,摊手回答“没有理由。”
男人胸口燃着一口气,直逼喉头“你是不是找人查过?”
“比如?”
“一切。”
她就这么毫不避讳看他,坦然承认“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男人心,暴怒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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