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宝刀未老,针锋相对
屋内青烟袅袅,屋子不热不冷,温度明明刚好,但是此刻皇帝身后的宫女,却是拿着折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下的力度,屏气专注地朝着皇帝的方向轻轻扇着。
这风若是扇得小了,起不到任何效果,还令陛下觉的热了,她们必将人头不保;若是扇得重了,吹散了陛下面前正不断翻阅着的折子,她们一样是人头不保。
曾经有的宫女自命清高,不愿意触碰到了自己的底线,偏偏又不愿意一辈子都只是混个宫女位置,就想着拼劲了全力留在皇帝的身边伺候。
不想着自己刚到陛下的身边没有几天,本该满心欢喜,便因为一个不慎,弄错了皇帝要喝的茶水,便是顷刻之间,双手落地。
这些年里,他卓云天虽然人在封地,但是这京城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却也的的确确是听过了不少。大事,他就可以到王府里面请示凌王,同凌王殿下一同好好的商议一番,小事,他百年之当作是茶余饭后用来消遣乐子。有意思的便记在心上;没什么意思的,听过了一遍,倒也很快就忘了。
曾经熟悉的都已经苍老,说起来这位嘉欲皇帝,就算曾经也算尽了机关,斗天、斗地、斗父母、斗亲人,方才斗来了今天的位置。当时不过只是这些年来的第一面相见,卓云天却也能够顷刻的注意到他额间若隐若现的白发。
他终究也不再是个年轻的人了。
轻轻地弯腰,俯首,他意识许久、许久都未曾这样的拜过。
“微臣卓云天,给陛下请安。”
“你来了。”
如同是老友见面一般的平静。
“来人,赐坐。”
轻轻地割下了手中的毛笔。静静地抬起了头。
目光深邃,没有一点波澜,若他是个很擅长做样子的皇帝,此时此刻的他,至少也应该流露出那么一点点的热情于他,然而他却依旧眼如死水,令人看不出任何的喜怒。
隐隐的看着他的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或许真的是为了国事日夜操劳身子不佳的缘故,又或者,他从踏进了这个们到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他想要让他看见的而已。
“谢陛下。”
也依旧是十分规矩地谢了个恩,卓云天倒是没有多余的推脱,只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椅上。
这个人想杀他,他知道;卓云天的心思,他或许也并不是不知。
更何况,就算是现在的卓云天真的就没有那样的心思,坐在这个位置上疑心堪比天高的男人,又如何能够放他的心。
将他无缘无故地召回京来,就已经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你们都退下。”
侍女小心翼翼地在卓云天旁边的桌撒花姑娘放下了茶水之后,便是依例被他遣下。宽敞的御书房里,如今并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陛下,三十天前,微臣在昭原城内受到了您的圣旨。”
“朕知道。”
十分平缓的声音打断了卓云天的话来,只听坐在主位上的那人轻笑,“圣旨是朕亲自写的,朕又何尝不知你会为何而回来?”
“陛下盛名。”卓云天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如陛下的意思,如今臣和臣的家眷,全都已经悉数搬来,静等陛下的指示。”
“指示?难不成朕想要见上一见子多年未曾见面的臣子,还一定非要又是相求?”嘉欲皇帝的笑声一如往昔,那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令人听上去有些胆寒的声音,可是卓云天偏是个见过了大世面的人,早已不再惧怕这些。
卓将军,真还记得,十五年前,您是因为一时的糊涂,才被先帝贬去了邵南地界,无旨不得回京。
这明明就是一个十分严肃的话题,他竟然还会聊的如此轻松。显然,早就知道了他会在今天早上进宫拜见,必是早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陛下所言,的确就是当时的事情。”卓云天十分恭敬地点了点头,“当初也的确是微臣糊涂,不曾想竟然就落下了这等祸事,本以为再无回天之力,幸而陛下宽容,给了微臣可以与家人团聚的机会,我得以再次为盛元效力。”
纵然这些年偶去一切都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的心思,也随着这么多年的时过境迁而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但是他的性子再怎么烈,至少也知道如何在主上的面前不被人挑出一点的错误,他至少也还知道,为人臣子,究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有你这话,真还真是没白召你回来。”轻轻地,他扣下了茶盏,稍稍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轻轻地身子后仰,倚在了椅背之上。
“可是卓云天,你与朕,都是明白的人。今日这里也没有旁人,您便老老实实地告诉朕,当年当日,你为了如今在封地之上的那人所做的一切,至今是不是还没有丝毫的悔意?”
暴风雨的前兆是怎样的一番模样,卓云天见过。他不用看那位皇帝的眼睛尚能得知,他是怒的。就算是怒也是正常,一个此刻面容平静却还是恨不得将自己当作蚂蚁一般捏死的人,若是能够那般自然而谈地对着自己笑容满面,那到也是怪了。
“恕臣斗胆,陛下既然心中明白,又何须问我?”
御书房里的平静,仿佛随随便便的一支残香落入炉中,也依旧清晰地可以听到动静。
“你当真从未后悔?”
轻轻地,他张开了口,如同是在强烈地压制着心中的火焰,还想要在那火堆上面,绽放出十分绚丽的花朵。
“微臣,对于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都绝不会又任何的后悔。”不露声色之中,他还是轻轻的咬紧了牙关,“更何况孰是孰非,无论是陛下还是上天,想必都已经给出了定数。”
“如此说来,朕此番迫使你离开了自己多年来的挚友,只将你一个人召回了京城,你的心中,是不是还很怪朕。”
“陛下明鉴,臣不敢。”
十分迅速而略显慌乱的站起了身子。卓云天情亲地拱手,躬下了身子。
“在昭原的那些年里,你们一家和他们一家,天高皇帝远的不受任何人的管束,是不是也是十分的悠然自得?”说着说着,只听得坐上的那位皇帝冷哼了一声,似乎是有些控制不住心中的激愤,“朕还曾经听说,你还让你们家里唯一的嫡女,同那位邵南世子,定下了婚事,以求永结同心,两家人从今以后世世代代患难与共,永不相弃?”
“陛下言重!”十分清晰地抬高了自己的音调,卓云天的语气,此刻听上去倒是微微的焦急,“纵然臣与凌王是同意时间被流放到的封地,可是即便如此,凌王也依旧是凌王,臣也依旧是臣,在京中,凌王与臣自当同时孝敬于陛下,但是在在流放期间,臣也是自然而然地视凌王殿下为主,不敢造次。”
十分清晰的声音在房梁的上方回想,不见坐上那人的声响,卓云天则继续张开了口来。
“自然,臣与凌王,确实也是些许方面的知音,就好比当年我们一同为先帝效力之时,曾经一同带兵打仗,属于战友之间的情谊,当初凌王有难,臣自然不会不屑一顾地敬而远之,说上句请也属利索当然。凌王殿下重视当年与臣之间的情谊,也是因此才特意给了家女一个机会,让她有朝一日,可以成为邵南的王妃,算作是恩惠,也算作是补偿。”
“算作是恩惠,也算作是补偿?”
轻轻地挑起了眉,座上之人轻轻地将手搭上了桌案,“我怎么觉得,卓将军你此番的话,倒像是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臣不敢。”
只听得“砰”的一声,伴随着周围的地面轻微的颤抖,卓云天却是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怎么会有那样的一种本事,去夺凌王殿下的心腹。只是这么些年,臣心中也曾迷茫。毕竟当初走的时候,臣也以为,先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过是气话。口中虽说着那一句生冷的‘无诏不得回京’,可是心底却还是觉得,不出几个月,最多几年,等到先帝的气消了,朝元盛世还是依旧需要微臣的时候,那时就自然可以将微臣召回京里,让臣继续能为朝廷效力。”
“可是朕的父皇,他偏偏就是到死,都未曾将你找回京中。”那几个字,乍一听来就仿佛是从牙缝之中挤出的一般。声音不大,却是绕梁回响。
“臣惶恐。纵然当初臣也深的先帝的器重,可是到底为人臣子,又如何敢去怪罪自己的主张,不过是当初的自己年轻气盛,自己幼稚,却又常常下意识的决定身边的人都是如此。回京,不过是那个时候臣心中的一个小小的念想!”
天子之怒,便是天下之怒。
然而此时此刻,显而易见,这样的天子之怒不同于那种一怒之下就会摘了一个人的头颅,亦或是气到将其五码分尸的天子之怒。卓云天此番安然入宫,必然也一定会活着出去。但是他也深知,这个时候,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极有可能会影响到此刻的凌王,影响到他们整个家族的兴衰。
“如此说来,你倒是也曾记着回来。”这一次,这位阴晴不定的老皇帝倒是勾起了嘴角,这语气说是在嘲讽,看那略带着一次复杂的神态,倒更像是哭笑不得。
“不过现在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卓将军,若不是此番朕的一直诏书,您怕是早就应忘了这京都的方位了吧。”
“这,臣怎会不知?无论走到哪里,微臣的心,都在这里。”
“卓将军,你好歹也曾做过几年二品朝官,与朕认识了也并非是一年两年,你应该知道,你的心思满不了任何的人。你这辈子,都别想要在真的面前说上一句的谎话。”
“微臣怎敢?”
“卓将军,这里没有别人,真问你的每一句话,你都不妨明说。你可知欺君之罪,实干重大。”
“陛下!”
这一次,卓云天的动作更胜刚才,有意识刨去了一切杂念一般地,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地上。
“陛下,臣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情。若是陛下以为臣有所欺瞒,那臣也是无话可说。十五年过去了,的确,人的心思总是会变的,臣也一样。那段时间,臣在邵南封地的日子过的出奇的平静,曾经的臣也是有着十足的期望,希王、望自己能够回去,重皮战甲,为国效力。可是陛下您也知道,每一次希望的背后,换来的又是怎样的失望。渐渐地,平静的日子过的久了,那封曾令臣日死夜想的诏书迟迟的没有出现,那臣,便也是能试着去寄希望与佛祖,或是自由自在的做一个有名无实的散官,天地之间自在逍遥。这样的日子过的久了,便也能渐渐的发现它的好处,时间长了,便习惯了。”
卓云天的这话发自肺腑,倒并不句句都是假话。
“所以说,你之所以不想回来,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没有战场,没有硝烟,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你不愿意重新背起曾经的包袱?”
“臣时刻等着在为朝廷效力,死不足惜。”
铿锵有力的咬字,在房梁之间萦绕,坚定的木目光之中就仿佛是藏着冰封。时光流转但是宝刀未老,曾经的那人依旧未变,还是一个随手拔出就可以用来杀人的利箭。
轻轻的,一连串的笑声响起。卓云天猛地一下抬起了头,四目相对。想不到那人竟是笑的更开,竟然就那样仰起了头来,如同是看了一个杂耍班子之后肆无顾忌的笑着。
“卓云天啊卓云天,你可知道,朕是打心眼里面,欣赏你的才华。”
“嗖”的一下,便是一张薄薄的信纸骡子了桌面之上。远远的看去,那张信纸已经微微翻黄,隐隐透露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过来看看。”
嘉欲皇帝依旧看上去十分轻松的倚在椅子上面,只是两只厚重的黑眼圈令他看上去十分的疲惫。
“是。”
卓云天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十分恭敬地走到了皇帝的案前,双手拾起了桌案上面的那张泛黄的信纸。
并不是那种信纸泛黄,而是因为,那写信之人,用的正是一张黄色的信纸。
那竟然是先帝陛下的遗诏。
“小五!”
略微的有气无力的朝着门口轻轻的一声传唤,厚重的房门瞬间的推开。走进门的是一个面色发黑的公公,并不是刚刚送卓云天来到御书房的那位。
“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去将我昨日交代你给卓将军的东西拿来,现在就要。”
“……”
桌案上的洋表指针“滴答滴答”的响着,如同在为屋子里面每一个人的心跳打着节拍。卓云天时而一目十行,时而细细品读。他的脸色忽白忽暗,忽晴忽阴。握着信纸的双手是不是地攥起,眉头也是不由自主地皱到了一起。
他听见了前方陛下和那位公公的谈话,然而他们两人具体究竟说了什么,他却仿佛未曾听到。
“看到了吗?”
幽幽的声音想起。这句话一说,不管他是看完还是没有看完,领会了还是未曾领会,此时此刻,都只得乖乖的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撂在案上。
“父皇的意思,你可看明白了?”
嘉欲皇帝的嘴角微微的勾起,说是嘲弄,却更像是玩味。
又是一声脆响,伴随着响亮的回音。
这一次不是什么软绵绵的诏书,这一次……
卓云天猛地替一下抬起了头,就如同是重新找到了自己那多年以来的信仰。
“卓云天,朕念你是个聪明人,理应知道这盛元的天是谁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朕才会不顾先帝的意思,就算是他曾经在自己的遗诏里面明明白白的写道,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你永远的困在外面。可是就算如此,朕也依旧是要召你回来,甚至,还要重新赐还给你兵符。”
“陛下!”
顷刻之间,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却用重新的跪在了地上,眼底的哀痛还有决绝,非任何一人所能形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道理臣都明白。从今以后,臣只为陛下您一个人效力。”
“看样子,你倒是有些明白朕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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