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谁是罗姓之人
元宵节。
鸡鸣第一声的时候,开封城上空回荡着阵阵的鞭炮声。深坊小巷装饰得色彩斑斓,春情荡飚,人物嬉游,靴靿毂辘踏碾一地碎玉。在这样杯影交辉、万众狂欢的良辰美景,谁会想到皇宫内暗潮汹涌,蛰伏的前朝战车重新隆隆压向开封?
天葵子在大理狱热切而紧张地期待着。
以前戎狄家族和姬佐氏之争,虽然气势称不上摧枯拉朽,至少也算是刀光剑影、充满了血腥。所以皇宫内外发生的政变,定是战火纷飞、杀声震天,比想象的还要激烈。她为自己没有亲历这场战争、看不到柴荣杀入敌阵后矫健的身姿感到惋惜,又激动地盼望柴荣将对手赶尽杀绝,开辟周国宏图大业。
如此,姬贤得到了柴荣的赏识,始源君之托又能完成,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圆满的?
不久听得门吏在甬道议论,皇宫内外的御林军已经换赵匡胤亲率,柴家军在城外连绵驻扎,所有的官道都被柴家军封锁。
中午时分,天葵子又听到新的消息,郭威的寝宫由新御林军守护,任何人不得进入。
看来柴荣已经行动了,迅速且干净。
可是,除此之外,开封城内听不到喊杀声,鞭炮声车轱辘声依旧从容。
下午柴荣、赵匡胤等几位将士进入大理狱,天葵子被搀扶出狱门,仰望蓝天上漂浮着的白云,脑子乱糟糟一片,竟怔忡着不动。
柴荣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因兴奋而洪亮:“天葵子,我这就接你回去养伤。我已经将宫内可疑人等抓捕起来,城外有兵马驻扎,城内各处都有御林军,以防贼帮群起而乱。”
天葵子的思绪依然纷乱如麻,急道:“侯爷,事情会不会太过顺当?真正姓罗的人呢?毒蛇究竟是谁放进去的?”
“你且不要着急。”柴荣敛起笑,郑重而言,“按始源君提供的秘密线索,贼帮图谋在这日弑君反叛,我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其企图,兵不血刃而攻之。待抓获这些人严加审问,个中细节便会水落石出。”
天葵子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暗暗责怪自己。也许被关押了几天,挨了刑罚之痛,人也变得多思多疑起来。
一行人正要离去,这时门外侍卫进来禀报,有位叫姬贤的紧急求见侯爷。天葵子和柴荣对视一眼,两人连忙迎将过去,却见姬贤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刘芳仪。
天葵子来不及在意刘芳仪,因为姬贤简短的几句话,如同晴日里一声炸雷,惊得她目瞪口呆。
“傻妹,我已经查出来了!大司乐的父亲曾经为先朝太常乐部掌管司祭,后来潜隐民间。飏飏夫人从小师从大司乐,她的真名姓罗!”
“姓罗……”天葵子惊讶万分,连声音都颤了。
柴荣的眸子里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显然也是无可置信,他问赵匡胤道:“夫人离开皇宫的时候,飏飏夫人去送她,当时说了些什么?”
赵匡胤细想,回道:“当时不过说了些离别伤感的话,还抹了不少眼泪。”
天葵子一个寒颤,忙问:“送了什么没有?”
“一件貂毛披衣,叠得很是齐整,说是雪路迢遥,夫人可以用来驱冷御寒。夫人当时欣然收下,由箐殊接了放在车内。”
“貂毛披衣……”天葵子喃喃自语,紧接着如睡梦中猛然惊醒,心胸狂跳不已。
她惊呼道:“披衣里面有诈!”
柴荣很快也明白过来,他狂喊一声:“匡胤,速去抓了这个女人!备马!”
他几乎是惊慌地奔过雪地,直直冲向外面。天葵子和姬贤,包括所有的人紧随而去。
田野山塬,天地苍茫,几匹马儿在疾飞骋鹜。
天葵子的心就像插了翅膀,恨不得此时就出现在柴夫人面前。但看柴荣,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狠烈,他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不断地加鞭、加鞭。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红杉林缓缓驶出几辆马车,车轱辘低沉而单调地响着。赶车的兵士全都耷拉着脑袋,恍若失魂落魄一般。
天葵子清晰地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悲咽从车内传来,那是紫苏的哭声。急骋的马儿停止了前行,发出咴咴的喘息。
赶车的兵士们发现了柴荣等人,全都匍伏于地。
紫苏、箐殊等众侍女也纷纷从车内下来,长跪不起,箐殊凄然哀嚎:“侯爷,夫人她……”
柴荣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夫人的马车。车外覆了青幕,安静地垂着。空阔而苍凉的天地,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天葵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车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青色的幕布,看见柴荣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的面色如灰,狠狠抽动一口冷气,极坚定地撩开了帘布。
柴夫人脸色发黑,合眼躺在里面。她的表情很安静,看起来微笑睡去一般。
“泽兰……”
柴荣哽咽一声,双手抱起自己的妻子,将脸贴在她的胸前。那冰冷的触感,连带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随着那声轻唤,渐渐离他远去了。他的睫毛不断地抖动,两滴清泪砸在妻子的脸上。
天葵子呆呆地望着,泪水迅速覆上她的眼睛,那心口,痛得就要崩开,以至于神智彻底撕裂。
终于,她嚎啕出声:“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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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剑起,繁烟纷飞
【壹】
这是开封城最热闹的节庆。
箫鼓喧空,游灯闪烁。欢声笑语伴随几家夜宴,已是大地春回。
有谁知道此时的皇宫,露冷风清,耿耿寒漏咽,无数悬挂的白幡在风中摇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伴随木鱼敲击的声响,弥漫着无尽的悲怆和凄清。
正殿,柴夫人的灵柩淹没在一片白色海洋中。柴荣并未在元宵节发下国葬文告。按葬期,在皇宫举哀七日后,亲自护送灵柩回到澶州,待大墓陵园建得停当,在柴夫人的家乡宗庙灵位前隆重祭祀,然后入葬。
离开的时候,柴夫人微笑着,留下娴雅淑德好口碑。才过一天,她又回来了,已经闭上了双眼。皇宫里的人们难以置信,全都捶胸顿足嚎啕长哭。
飏飏夫人将貂毛披衣赠与柴夫人,紫金飞凤馥丽华彩,每一针的金丝玉缕皆出自她的心血,饱含对柴夫人的姐妹情谊,这样的心意柴夫人怎能拒绝?帘车内有了暖意,被催眠的毒蛇醒转,当柴夫人准备披衣御寒,藏在貂毛里的毒蛇向她吐出了蛇信子……
天葵子穿过摆满祭品香案的长廊,眼前就是柴夫人的灵柩。她默默地伫立凝视,跪在紫苏的旁边。
紫苏一身衰绖,眼神有点涣散。投在焚炉里的锡箔纸窜起淡淡的火苗,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显其凄楚动人。
天葵子四顾周围,轻声问道:“箐殊呢?”
紫苏轻哼一声:“恐怕永远见不到她了。她私底下收下飏飏夫人的,岂止一对翡翠玉佩。”
“贪婪的女人!”天葵子气愤和懊悔交加,“当初我俩的怀疑是对的,应该深挖飏飏夫人的老底。可惜晚了一步,不然夫人就不会死……”
她说到这里,心中悲悯不已,不禁又是泪流满面。
紫苏幽幽叹道:“当初怀疑她,只是出自私心,不让她靠近侯爷。谁会真正怀疑她呢?”
天葵子问:“紫苏,回到澶州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紫苏的眼中渐渐蒙上了雾水,口气满含着哀伤:“回去守灵,直到夫人入土下葬。我是她收留下来的,她不在了,我也没有留在柴家的理由。”
天葵子有点怔忡,这才想到,紫苏为柴夫人守孝,她和姬贤的亲事暂时要搁下来了。
“作为贴身侍女,没有好好保护夫人……侯爷即使没有怪罪下来,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他?”
紫苏无奈地说着,难以隐忍的泪水掉了下来。
接着,又是一滴。
天葵子不忍,劝慰紫苏道:“谨儿还小,又失去了亲娘,急需别人照顾。你应该留在柴家。再说,用不了多久,侯爷就要当上皇帝了。”
紫苏的目光缓缓移向殿外。
夜色消黯,柴荣孤独地伫立在风中,面无表情,披氅翻飞蠕动。
“应该留在柴家的,是你吧?”紫苏突然阴阴的说道。
天葵子被紫苏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以为她悲伤过度,道:“莫乱猜,我也是四处漂泊的人,等回到澶州,也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哪里?”
“你当真不留恋柴家?”紫苏盯着天葵子,目光幽深。
天葵子沉浸在悲痛之中,哽咽道:“夫人走了,有什么留恋的?只是不甘心,很想找机会替她报仇。”
紫苏将锡箔纸投进焚炉,凝神沉思,缓缓道:“夫人弥留之际……提起过你。”
天葵子惊讶:“夫人提起过我?”
她越想越奇怪,不禁问:“夫人说我什么?”
紫苏不紧不慢的说话:“遗言的内容,我做奴婢的怎好说漏了嘴?听你对柴家不怎么留恋,我才暗地给你提个醒。”
天葵子依然不解道:“在生命攸关的最后时刻,夫人遗下的每一句话都是至关重要的,怎么会提起我呢?
紫苏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眼里有一丝惊恐掠过:“事出突然,护车的副将用剑杀死了毒蛇。那蛇毒性太重,夫人知道自己撑不到皇宫,便留下了遗言。真是噩梦般惨痛的事……我不想多说,你早晚会知道的。”
天葵子不再追问,无声地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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