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三娘，沈知恩来府上了，说是来看望您！”
李明德躺在床塌上正昏昏欲睡，听到门帘子外丫鬟青竹的声音，睁开眼就有了精神。
乍听到沈知恩的名字，李明德还在愣神，丫鬟青竹却沉不住气。
“三娘可要见他？奴婢还是将人打走算了！”说完就转身要去赶人。
“唉，急什么？”李明德慢慢坐起身，捏了捏因躺得太久有些酸痛的肩膀，缓缓说道：“我正想见他，他主动上门倒是省了我派人去请，你可别把人撵走了。”
“三娘……”青竹想提醒李明德沈知恩退亲一事，又怕剌激到李明德，欲言又止。
李明德掀被要下床，青竹忙拿了绵袜给李明德穿上，“三娘身子还弱，郎中说了不能受冷。三娘不好好歇着养身子，见那人做甚？”
李明德冲丫鬟笑了下，任丫鬟侍候她起身，“能用嘴巴解决的事，何必要动手？累手不说，万一伤了人还得掏银子，不划算。”
“可三娘被那人害得差点……”
“来者是客，让人给他端些茶点，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李明德不想提及以前，不着痕迹的打断了丫鬟的话，青竹心里虽然对沈知恩一万个不满，却也不会违背李明德，撅着嘴一扭腰就出去了。
瞧着丫鬟气呼呼的背影，李明德有些好笑，心情却有些复杂。
真正的李家三娘已经死了，因为沈知恩退亲，一时想不开投缳自尽，她机缘巧合重生而来。
占了人家的身份，总得替人家做些什么，既然沈家和沈知恩欠了李家命债，她便要替李明德收回来，不教她枉死。
出了门的青竹越想越气，三娘虽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可脖子上那一圈狰狞的青黑淤痕，时时令她想起几日前的凶险。
那日，李明德穿戴一新，又反常的将房门反锁不许人进，若不是她察觉到不对劲，领人砸开房门，李家怕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更可恶的是，她家三娘命悬一线嘴里还在念着沈知恩的名字，李家派人去请沈知恩过府一趟救急，对方竟百般推脱不肯来，她家三娘好不容易才熬过来，这才刚好点，这人倒是不请自来了，什么玩意！
“呸！坏心肝的东西！”
青竹轻啐着进了灶房，炉子上的茶壶正咕噜翻滚，便取了茶粉罐子舀了两勺茶粉放进沸水，又去拿细盐罐子，随即心思一动，也不拿盐勺，手腕一翻将小半罐子细盐尽数倒进了茶壶里。
“看你有没有脸皮喝，咸不死你……”
煮好茶，青竹唤了个小丫鬟给沈知恩送去，“端进去就立马出来，听见没？”
青竹是府上的大丫鬟，又自小跟李明德长大，颇有几分架势，小丫鬟得了吩咐一个劲点头，“青竹姐姐放心，小凤保证不耽搁。”
青竹放心的回李明德院子去了。
“沈大郎君请喝茶，我家娘子更衣后就来。”
“嗯，端来吧。”沈知恩理理衣襟，示意小丫鬟奉茶。
小丫鬟谨记青竹的叮嘱，放下茶一溜烟就跑了。
沈知恩端起茶，揭盖吹了吹，沁人心脾的茶香就飘满了屋子。
“就得这样的茶才可入口嘛！”
倒也不是他没见识馋这一口茶，自两家订亲，逢年过节李家都挑了上好的吃用送到沈家，养活了沈家上下不说，也养叼了他的嘴。这些时日离了李家的支应，沈家的衣食嚼用大不如从前，这让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惯了的沈知恩很是难受。
李家富甲一方，银子多的用不完，想必这点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除了自用，恩师那里也要孝敬，等会走时一定要让李明德给他包个十斤八斤。过几日就要进京，车马、路上的一应开销、进京后安置、结交应酬处处离不开银子，李明德性子和软，心思纯善，也只有她这儿才能借到银子。
沈知恩想得美滋滋，不料往日清冽甘甜的茶水喝进嘴又咸又苦，齁得他差点没闭过气去。
“呸呸呸！咳咳……咳……这咳……这茶里咳……放了咳咳咳……放了什么？咳咳……水……端水来……”
沈知恩咳得脖子都红了，喊了半天没人应才发现先前端茶来的小丫鬟早没影儿了。
李明德换了身月白色束腰襦裙，长发分作两股，一半挽了圆髻，一半披在脑后，髻上插了根素白玉簪，素面朝天却别有一股出尘气质。她步子迈得极慢，目光四下打量，闲庭信步的像是在逛园子，青竹一路都在偷偷看李明德，觉得自家娘子好像变了个人，又莫名让她感到一种安宁。
偏厅与李明德住处相邻，出了院门往右，穿过园子里的游廊也就到了。
主仆俩一前一后出了游廊，立在廊柱旁的小丫鬟连忙迎上前，“三娘，青竹姐姐……”
青竹往茶里添东西小丫鬟是瞧见了的，上完茶跑出偏厅却也不敢走远，怕沈知恩喝出什么好歹来，便躲在廊柱后偷偷看着。
李明德认得小丫鬟是她院里的婢女，笑着点点头，吩咐：“你去趟账房，让管事把我院子里这两年支用的银钱财物列份清单送过来，务必一丝不漏。”
“啊？哦，是是，奴婢一定办好三娘的交待！”小丫鬟说完兴奋的转身小跑而去。
青竹忍不住去看李明德，她家三娘以前可是很不喜欢小凤的，从不让她进房伺候，今儿个却是奇怪，不但对小凤和颜悦色，还亲口指派了差事。
“走吧。”
李明德的话让青竹回过神，收起心思领着李明德往沈知恩所在的偏厅去。
沈知恩翻遍偏厅也没能找到半滴水，急得在院子里打转，见着款款前来的李明德主仆，像是见到救星般扑上去。
“三娘，水！快给我水！”
青竹眼急手快护住李明德，“沈解元请自重，莫冲撞了我家三娘。”
沈知恩不理会丫鬟，冲李明德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急切的道：“三娘，水，给我水可好？”
李明德一脸莫名，联想到先前吩咐青竹上茶，难道喝得太急烫了喉咙？这人也太猴急了些。
“那边有口水井……”李明德指了个方向，沈知恩眼一亮蹬蹬蹬就跑了过去。
“活该！”青竹痛快的嗤道，随即意识到什么，悄悄转头去瞄李明德，果然后者正似笑非笑看她。
“三娘……”
“有话趁早说，不然等别人告状告到我这儿来就晚了。”李明德闲淡的说道。
青竹绞着手指小声回：“就是……奴婢替您气不过，往茶里多添了一点盐。”
李明德想到沈知恩扭曲的脸色，笑着摇头，“就一点？”
“……也不到半罐子而已。”
青竹说完就就低着头，可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李明德的训斥传来，便悄悄抬头，却发现李明德不但没生气，似乎有些高兴。
“三娘？”青竹觉得她越来越摸不透自家主子的想法。
退亲以前李明德有多在意沈知恩她是知道的，恨不得一颗心都捧上去，知道沈家潦倒，怕沈知恩的日子不好过，隔三岔五的往沈家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不必说，其余汤药补品、笔墨纸砚、古籍文典数不胜数，曾经如性命般在意一个人，如今却半分都不关心，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这事你做得极好，想得却不够周到。”
李明德不知道贴身丫鬟心里有所疑虑，自顾自提了裙角往偏厅的台阶上走，走了几步察觉丫鬟还愣在原地，示意对方跟上，“走啊。他如今是解元，就算来年春闱没中举，想在这杨州城内谋份公差也是容易，李家家大业大他暂时没奈何，可不代表他不会公报私仇找你一个丫鬟的麻烦。”
青竹听了这话，面色一凛，“奴婢不怕他！三娘放心，真到那时候，奴婢死也不会牵连到您，是奴婢恨他私自做主捉弄于他，他怎能迁怒于三娘您？再说了，他退亲在前本就无理，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他忘恩负义没心没肝……”
李明德对这个嘴皮子利索脾性刚烈的丫鬟真有些束手无策，“我就是这么一说，提醒提醒你，凡事要三思后行。”顿了顿，又说：“我虽没什么本事，却也不会眼看着身边人受委屈没有作为，他若想为难你，越不过我去。”
青竹听了这话感动得想哭，抬头却看到李明德一边走一边将脖子上的丝帕取下，脸色一变，“三娘？您这是做什么？”
李明德把沾着褐红色膏药的蚕丝手帕交给青竹，“先收起来，回去洗了还能用。”
“三娘……”青竹这回是真哭了，厅屋亮堂更显得李明德脖子上的伤痕狰狞可怕。
李明德却不理会丫鬟的担心，进了偏厅后，在几块碎瓷茶杯前停住脚，悠悠叹气。
跟着进来的青竹也看到了地上的狼籍，有些心虚又有些不解，“三娘，您绕着边上走，奴婢这就去叫人收拾了，免得扎伤您的脚。”
“可惜了，定窑的白釉茶杯一只得要三两银子，就这么摔了……”
往外走的青竹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了，转头有些不敢置信的瞪着李明德。她家三娘怕是忘了上个月沈知恩高中解元，着人送去的那只价值百金的前朝象牙笔架。
李明德背对着门口没察觉到丫鬟古怪的眼神，惋惜的摇着头绕过一地碎片，往厅堂正前方摆放的长案高椅走去。
青竹按下心里乱麻似的疑惑，着人把地面收拾了，又重新上了干净茶水，沈知恩满身狼狈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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