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山子听着这话,手里的酒杯不稳撒了一些酒出来,他抬头看向陈叔,陈叔明明才喝了一杯酒,没醉啊,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陈叔没看山子,只是望着亭子下的某一处出神,今日月色正好,即使已经是晚了,但院子里还亮堂堂的,地面上的树影斑斑驳驳,陈叔沉浸在回忆中。
“你爹出自淮阴林氏,乃长房嫡长孙,十八岁金榜题名,先帝看他人物风流,钦点了探花,你爹少年成名,自然得意非常,后来家族给你爹安排了婚事,就是你娘,你娘出自沈氏大族,也是家里娇宠大的千金小姐。”
山子这会彻底惊讶了,原来他爹娘这么大有来头,那又是为何流落在这临安府?
“你爹年少俊杰,且背后又有百年家族荣耀,自然性格上也是刚愎自负,而你娘也是娇宠长大的,两个人过日子,难免磕磕绊绊,及至你出生,关系才算和缓,后来你爹外放扬州府任知府。”
“江南之地,自古烟花媚事盛行,官员宴饮风气日盛,你爹就是这般认识了一个卖唱的女子,那女子名叫苏婉,原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只是家道中落,苏婉颇有些才气,你爹看她可怜,时时接济她一二,多给些赏银,让她好度日。”
“苏婉那女子我见过一面,和你娘不同,她娇柔温婉,你爹后来时时和她相处,看她虽堕落风尘,然洁身自好,且娇花软语,这般终是入了你爹的眼。”
“后来你爹跟你娘说要纳苏婉进门,你娘不许,说纳妾可以,但人选要她来定,你爹和你娘因着苏婉闹翻了。”
“你娘甚至扬言,若苏婉进门,她自请下堂离去,你爹那会年轻气盛,甚至扬言要写休书给你娘,你娘也寸步不让,两人僵持不下。”
“然后,震动江南的河银贪污一案爆发了,当年江南遇洪水,堤坝连年失修,沿途五州府几十万百姓遭了灾,数万百姓丧命于洪水中,七十万河银不知去向,先帝震怒,大小官员不下百人下了诏狱,更甚至者夷三族,当时人人自危。”
“你爹也被牵连其中,虽然你爹到扬州不过两年于河银一案并无太多关联,但是先帝震怒不允人求情,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林氏一族听了此消息,你曾祖,也就是当时的林氏一族的族长亲自将你爹除了族。”
“你爹以往身边的人也都散的散,走的走,唯有你娘,却是变卖嫁妆为你爹上下打点,你娘说她虽然和你爹算不得恩爱夫妻,但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儿小小年纪没了爹,后来再加上许相从中力保,才免了你爹的罪,只是被贬出京,无诏不得离开临安府。”
“那苏婉听说后来拿了你爹赠予的银钱从了良,嫁了人。”
“你娘却因着你爹,娘家不得回,年纪轻轻的熬坏了身子就去了”说道这,陈叔转回目光看向了山子“你猜你娘最后可原谅了你爹?”
山子还沉浸在陈叔所讲的过往中不能自拔,这些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听陈叔讲来,仍旧可以想见当年的惊心动魄,闻言只是机械的回道“原谅了吧。”声音有些没底气。
陈叔却笑了一笑,带着些悲凉“你爹去世的前不久,有一次找我喝酒,喝醉了,哭着说你娘至死都不曾原谅他,你娘临终遗言不愿和你爹合葬,只说了一句“来生来世不复见”,你爹却说他今生欠你娘的没法还了,唯有来生再报答,你爹为了求一个来生,不顾你娘的遗愿和你娘合葬一处。”
说道这,陈叔也有些微微的伤感“人活着的时候不能倾心相待,待到人去了,再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来生又有何益呢?”
“你娘去后,你爹一夜白头,未必不是心有愧悔,只是那曾经被错待的人终究不会再在原地等着他回头了。”
“山子,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一颗真心,最容易受伤的也是一颗真心,玉珠聪慧坚韧更胜你娘,你可愿为了旁人伤了一颗待你至纯之心?再者这世间女子,若是丈夫有了二心,如严县令的夫人那般大约会对着旁人下手,如你娘大约是你若无情我便休,而对于玉珠这样的女子则会选择放手转身,你可要为了鱼目丢了珍珠?”陈叔说着拍了拍山子的肩起身出了亭子。
今晚因着这番对故人的回忆,陈叔也略有些伤感,精神难免不济,留下山子一人在亭中独饮。
陈叔走了,但那些话还在山子耳边萦绕,给山子带来的触动极大,他从不知原来他爹娘看似恩爱的表相下隐藏了这么深的纠葛,而他娘大约是为了他才会委屈自己吧?若是没有他,娘会不会真的抛下爹?大约这就是做母亲的责任?山子有些为娘受过的那些委屈而心痛。
然后山子就想到了玉珠,他自己清楚,他和玉珠之间虽然缺少了些戏文中说的那些情情爱爱,但是这二十余年的相处,他们先是兄妹又是夫妻,这感情复杂的恐怕已经很难剖析的清楚,但是他从来没想过玉珠会离开他。
这些年,玉珠的粮铺子每年都会在冬季带头施粥,给下面的乡村捐银子建学堂,资助县里的贫困学子进学等等,她做这些当然都是为了他,他能坐稳这位置,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于他有个好妻子。
山子一杯酒接一杯酒的喝,不知不觉的喝多了,趴在了那石桌上,还是平安上前将他搀回了房,躺在屋里的床上,旁边床被上似乎还有玉珠身上的味道,山子拉过那被子蒙着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他执意要纳妾,然后玉珠不许,两人闹翻了,玉珠果然留下了一纸和离书,带着松哥走了。
他刚开始确实难过了一阵,但身旁有娇花软语解愁,他很快忘记了那伤痛,纵情声色,果然有些事开了头,后面似乎也容易了很多,他接着又抬进了几房美妾,享到了所谓的齐人之福。
只是好景不长,院里一帮子女人整天勾心斗角,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他到了四十岁还是膝下空虚,连陈叔也被他气死了。
后宅不宁,他官也当得不顺利,及至后来出了纰漏被罢了官,生活也开始穷困潦倒,那些曾经以他为天的女人也都散的散,后来只剩平安一家还在他身边伺候。
这年已经花甲之年的山子从江南游历回了松江,去爹娘坟前祭拜,多年未回,爹娘的墓倒是修的整整齐齐,不见风雨侵蚀的痕迹,山子只以为是柱子的功劳,只是他这般有什么脸面去见故人?
山子拜别了爹娘,想着去显灵寺为爹娘点盏灯,只是到了那寺庙山脚下,却开始戒严,山子不解,这是哪位大人物来了?
一位瘦高个的中年人对着他道“这位老丈是外地来的吧,这都不知?这可是忠义夫人携其子许相爷返乡祭祖来了,二十几年都是如此。”
旁边又有一年轻人道“这许相爷咱倒是听了一耳朵,那忠义夫人又有何功德,就因为她生个好儿子就封这一品忠义夫人也是太过了吧?”
旁边又有一五十余的老人道“你懂什么?这忠义夫人可不单单是养出了个好儿子,还有那女陶朱之称,名下一百余家铺子,但这还不算难得的,难得的是那铺子开到哪,那桥那路就修到哪,捐建书院,给寺里捐银钱,让遭灾的孤儿有个落脚地,这哪桩哪件说出来不是大功德。”
那年轻人有些不服气“赚的本来就是民众的钱,出些银子做善事也算不得什么。”
那中年人嗤笑道“那你可知,前年蛮夷来犯,忠义夫人捐了八十家铺子给朝廷,以筹备军饷,让边关战士吃饱穿暖,如此才能保我华夏太平,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闲话,就当知感恩。”
那年轻人还想犟嘴,然那老人接口道“年轻人,不说让你捐出一半身家,只让你拿出二两银子去救助路边的乞丐,你可愿意?”
他自然不愿意,他自己辛苦赚的钱,凭什么要给不相干的人花用呢,这般一想,倒也真有些佩服那忠义夫人。
山子在旁听着几人闲聊,他对这些达官贵人的事不感兴趣,只想等着什么时候这警备解除了,好进寺庙。
那老者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忠义夫人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那年轻人接口道“这般还苦命,那我也想如此苦命了。”
那老者睨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说来这事,老一辈的可能还有些印象,当年忠义夫人也不过是乡间一妇人,后来他那夫婿进了学做了官,这男人么,有些地位自然就起了旁的心思,想要三妻四妾,忠义夫人果然是个刚觉果断的,直接和那人和离了。”
“后来忠义夫人带着儿子离开了松江,走遍了大江南北,走到哪铺子开到哪,她儿子也甚是争气,科举一路捷报,连中三元,我朝百年也无出其右者。”
那年轻人又插嘴道“这是哪个傻蛋啊,要我我可舍不得,这就是一座金山啊。”
那中年男人听到这,也插嘴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啊,听说忠义夫人当初带着儿子去了京城,梁国公你知道吧,那可是我朝的战神阿,不过四十岁,据说其夫人已仙去,见了忠义夫人一面就要聘娶。但忠义夫人为了儿子清名,终究未许嫁。”
那年轻人好奇道“您说和忠义夫人和离的那傻蛋,后悔不后悔啊,要我我可得悔死。”
老人叹了一声“谁知道呢,听说那人后来官也没当下去,离开了松江。所以啊,这人呐,凡事都要惜福。”
那年轻人也是跟着连连感叹,猛然回头看到旁边的山子满面泪水“老丈,您哭什么啊?虽然忠义夫人一生命苦,但相比她那傻蛋的前夫不知要幸运了多少去,如今也总算苦尽甘来了。”他只以为这人被忠义夫人的事迹感动的泪流满面了。
山子不说话,贪婪的看着远处中年男子搀着一银丝满头的老夫人,一步一步的下着阶梯,然后那老夫人坐进了轿子,那中年人翻身上马一群人离去。
那容颜是他在梦里描摹了无数遍的,但现在隔得这般近,他却不敢上前相认,他于他们而言大约就是个负心人罢了。
戒严解除,山子随着人群上山,在寺庙里众多的长明灯前,他看到了两盏与别个不同的,写着爹娘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一语不发的下山了。
山子将平安叫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如今我已是风烛残年,没得再拖累你,你离开吧。”
平安不肯,誓要留下给山子养老,然山子下了决心,最后平安哭道“夫人要小的伺候老爷到百年,小的如何能轻言离去?”
山子愣了愣,这声夫人,从玉珠走后,再没人提起了“她什么时候交待你的?”
平安哭道“老爷被罢官那年,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小的也有心无力,还是夫人找到小的,给了小的一笔银钱,这么多年了,每年都会有人来送,当初老爷的官位夫人说也保下,只是少爷说老爷不是做官的料,还是做个闲散翁罢了。”
平安出去后,山子伏在桌上哭了出来。
山子猛地惊醒了,摸了摸枕头,果然一片潮湿,他坐起身来,再也无法入睡“平安,平安。”平安刚进来,就听山子吩咐道“快去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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