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算不得数
次日清晨。
天光透过卧室的白纱窗帘,洒下细碎柔和的光斑,落在床上人凌乱的发丝上。
孟清沅是在一阵轻微的酸痛中醒来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卧室天花板,周身萦绕着清冽的雪松香气,是裴峥的味道。昨晚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一点点涌上脑海——剧组的陷害、药效发作的燥热、电梯里的脆弱,还有她主动拽着他的手,哭着让他抱她,以及后来那个温柔缱绻、倾尽所有深情的吻……
记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让她瞬间脸颊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后,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晕。
她猛地闭上眼,恨不得重新睡过去。
她怎么会……怎么会那般失态,那般主动,那般毫无保留地展露脆弱,甚至对他做出那样的举动。
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淡定自持,在昨晚彻底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揽在怀里,裴峥就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动作温柔而安稳,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发顶。
他还没醒。
孟清沅不敢动弹,僵硬地躺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温度,还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跳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砰砰砰的,几乎要跳出胸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又羞又窘,指尖都紧紧攥了起来。
孟清沅僵在他怀里,心跳乱得像鼓点,却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轻轻抬起眼睫,目光落在裴峥沉睡的侧脸上。晨光将他凌厉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骨那道疤痕浅淡,在明亮处几乎看不清。他睡得很沉,唇角微微放松,没有平日里的冷峻与戒备,像一尊卸去铠甲的神像。
而这一切也美好的如同故事的大结局。
可孟清沅知道,美好都是假象。
她想起昨夜自己拽着他的手,哭着让他抱她,想起那个吻里倾泻而出的依赖与脆弱——那是此时此刻的她绝对不能展露的东西!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悸动尽数压下。指尖从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掠过,像触碰一片烫手的炭,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
动作轻得像猫,却还是惊动了浅眠的人。
裴峥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眸子在清醒的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却在触及她通红的耳尖时,凝滞了一瞬。
“醒了?”他嗓音沙哑,带着晨起的慵懒,手臂下意识想收紧,却捞了个空。
孟清沅已经坐起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嗯。”
裴峥支起上半身,目光落在她绷直的肩线上。那是一道拒绝的姿态,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将昨夜的所有温热尽数隔绝在外。
“沅沅。”他唤她,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
“裴总。”孟清沅截断他,语气疏离而客气,像在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昨晚的事,是药效所致,算不得数。”
裴峥瞳孔骤缩。
他看着她,看着她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恢复清冷的脸,仿佛昨夜那个在他怀里哭着喊“裴峥哥哥”的人,只是他的一场梦。
“算不得数?”他重复这四个字,嗓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孟清沅没回头。她盯着窗帘上细碎的光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我是演员,入戏出戏是基本功。昨晚药效上头,我把你当成了戏里的角色,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下去时带着血腥味。
“你不必当真,我也不需要谁负责。”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清沅以为他已经离开,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的笑。
“戏里的角色。”裴峥低低地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沅沅,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连自己都骗?”
孟清沅指尖一颤。
她猛地站起身,裹着被子往浴室方向走,步履快得像逃。经过床边时,手腕被一股力道攥住,裴峥的手掌冰凉而有力,像一副不肯松开的镣铐。
“看着我。”他说。
孟清沅没动。
“苏清沅。”他换了称呼,声音沉下去,像一块坠入深潭的冷铁,“你看着我。”
她闭了闭眼,终于侧首。
裴峥坐在床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褪色的画。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口枯井,盛着十年都晒不干的潮湿。
“你可以不要我。”他说,声音低哑,字字清晰,“但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昨晚是你主动拉的我,是你哭着让我抱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要将后面的话咽回去,却终究没能忍住:
“你可以说那是药效,可以说那是入戏,可以说那不算数。但沅沅,我做不到。我等了二十几年,不是等一句‘算不得数’。”
孟清沅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她想起很多年前,苏家后花园的梧桐树下,她踮起脚尖吻他的脸颊,他红着耳尖说“你还小”。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小”就不能喜欢,为什么“小”就要被推开。
如今她懂了。
因为喜欢是软肋,是会把人拖入深渊的执念。可是苏家灭门了,而她恢复记忆,得知真相的时间又太短,她想要报仇,就只能在短短时间内把自己锻造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而刀,不需要软肋,只需要锋利。
“裴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裴家的人,我是苏家的遗孤。林正雄的网在收紧,我没有精力,也没有资格,去谈儿女情长。”
她缓缓抽回手腕,动作轻柔却决绝,像抽走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
“昨晚谢谢你救我,这份人情,我会还。”
裴峥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腕间的温度,烫得惊人,却转瞬即逝。
孟清沅转身走进浴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处斑驳的红痕——那是昨夜他吻过的地方,此刻像一道道烙印,烫得她眼眶发酸。
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然后是拐杖点地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孟清沅没动。
她听着引擎发动的声响,听着迈巴赫驶离的动静,直到整个世界重归寂静,才允许自己落下忍了太久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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