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啊故人

　　时光飞逝，转眼三年。

　　奚栖未曾想过她的生命会终止在皇庆二十三年。

　　三年不长，相比起她那漫长的十一年，真的不长。

　　自小聪慧，早熟，她单凭一枚玉，当然还恋不上一个人。

　　只不过，这个人若是从未离开过她的耳朵，没有离开过她能扑捉到的视线，那就不止是恋，而是爱。

　　果镶郡王府的贝勒，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但凡他有什么举动，皆是第一时间就传扬开了。

　　身处闺中也不难得知。

　　小小年纪就已然卓尔出众，成为父母口中教育子女的标榜。

　　奚栖九岁便以诗结缘于果镶郡王府的郡主，柠隽唯一的妹妹，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的一切，她更是了解……

　　“小姐！不要……”

　　惊恐而颤栗的叫声，唤回她的迷离的神智，生死前的回想，竟满满都是关于那个人，从相遇，到别离。

　　都是她的独角戏。

　　对上六色惊惧目瞪的眼，奚栖泪中带笑。

　　那一刻，闭上眼，眼角终于落下一行泪，喃喃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路了。

　　柠隽，对不起。

　　那一刻，柠隽就在远处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股隐隐的痛。

　　一月前，他接到京城来信，果裳逃婚了。

　　自从三年前办完芨鬓礼，果裳就以各种借口推脱不想嫁人，果镶郡王宠她的很，谁也拿她没法子。

　　但是如今着实到了该嫁之龄。

　　由皇太后亲指的婚事，就算他们是皇亲贵宗也不能违抗，堂堂郡主逃婚，闹得满城风雨，果镶郡王飞鸽传书与他，不日进京寻妹，就在他准备回京前一日，接到他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的来信，说她逃婚去找她的那位手帕交了，希望他能替她向果镶郡王求情，退了婚事，否则永不回京。

　　当时他还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两兄妹自小感情很好，他虽不忍心妹妹所嫁非人，但是事情已经闹大了，为了果镶郡王府上下几百条性命着想，他只能先去逮住妹妹，回京再说。

　　他记得果裳不爱与八旗子弟那些娇贵女子交往，从小到大只交了一个闺友，太仆寺少卿的千金。

　　飞鸽传信让京中好友，帮忙打听一下那女子的下落，三日后才知道，那女子已经嫁到西南边陲三年了，而且嫁的是哈纳什郡王，他着实惊讶了一把，哈纳什六十有余了，一妙龄女子嫁于这样的人，他这才想起，三年前，妹妹闹着要进宫面圣，求了果镶郡王好几天后，终于进宫了，然而最后，却落了个殿前失仪，罚跪一天，禁足一个月。

　　彼时，他还受皇上所托，去劝慰一下，别让果裳闹腾了，而他没想到的是那次果裳那么伤心的哭晕在他怀里，喃喃着奚栖要毁了，她却救不了……那时候他只是以为果裳伤心的是闺友远嫁，闹腾的是为了留住好友。

　　却在这三年后得知其中原委，不禁有些唏嘘怅然。

　　从西北边城邬城到西南边陲甘南，少则月余，多则两月。

　　柠隽急着寻妹，快马加鞭，于三日前抵达，而就在那时，京城果镶郡王府接到的求救信放在果裳郡主的桌子上落满了灰尘，若干年后，果裳总会拿着那封信去找她亲爱的哥哥索要钱财，但是，每次成功了，她都会边哭边笑的将信收入怀着，良久的缅怀，深深的愧疚。

　　此时的柠隽贝勒爷，又被这个头疼的妹妹摆了一道。

　　哈纳什郡王死了，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他敲开哈纳什郡王府的大门，迎接他的只是一个看门的老者，当他问及那个嫁入哈纳什郡王府的侧室奚氏时，对方竟是满脸泪痕的求他去救救奚夫人。

　　这个老者就是放奚栖离府的看门山老头，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述了下奚栖的处境，尤其是痛斥了畜生一般的哈纳撒。

　　柠隽今年二十四岁，比起十四年前的少年老成，如今却是真正的沉稳谨慎，行事低调，对人温和有礼，淡淡的疏离，浅浅的冷漠，几近完美。

　　所以，他眼眸一转就知道果裳没有来甘南，而她的那个闺友也不知道果裳逃婚离京两月有余，不然也不会让这个看门老汉送出一封寄到京城果镶郡王府的求救信了。

　　若不是，提到那封信，他打算掉头就离开甘南，赶回京城寻妹，可是，既然那女子能写求救信给果裳，必定是走投无路了。

　　如此，他便掉头去了城防大营，找到了副将郑凯。

　　对于柠隽贝勒爷的大名，郑凯是如雷贯耳。

　　少年将军，三年屡立奇功，文武双全，不仅是国家栋梁，更是他们这等热血男儿的榜样。

　　三言两语就告知原委，郑凯立马亲自带他前去寻人，当时他们带着三五人追寻到山脚下的时候，正巧看见那方人马围上了奚栖。

　　隔得还很远，柠隽就看见了一抹浅淡素白的女子身影站在人群中。

　　格外突兀的是她的脖子一抹鲜红。

　　那是未曾愈合的伤口在一夜奔波下渗出的血。染红了包扎的纱带。

　　柠隽心里想着，为了妹妹定要将人救下来。

　　弃马飞奔，他一人先行赶到，看见的就是奚栖毫不畏惧的问郑坤“你知道我是谁么？”

　　忽然，他就止了步，看着她将郑坤震慑住了，看着她冷眼讽刺，而当哈纳撒扑上去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眼里的闪过的绝望，然后在他心惊之时，一刀捅了哈纳撒，那一句“捅一刀，真是亏了。”让他错愕。

　　这女子竟这般贞烈？宁死不屈？

　　所以，看见她眼角流出那行泪，喃喃的说着：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路了。

　　蓦然就心痛起来，隐隐的，不知名的。

　　这个有权才是天的世道，抗争命运太难了，从看门老汉，还有郑凯的只言片语中，他本以为她是聪慧纯善，眼前这一幕，却告诉他，她是何等的坚贞刚烈。

　　这样的女子，值得尊敬。

　　手里的暗器打过去的时候，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武艺产生怀疑，紧张。

　　“叮！”

　　所幸，他长年累月的功夫不是假的。

　　痛的在地上打滚的哈纳撒被一群家丁抬起来，他忍着疼大骂，要杀了那贱人。而郑坤却没有动，脸上虽没有表现，眼里却有笑。

　　所以变故发生的时候，谁都没反应过来。

　　就连六色也愣住了。

　　奚栖手中匕首被打落，手腕震得发麻，身子早就软了，全凭着一股子气支持，这一松懈，立马踉跄的栽倒。

　　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难道自杀都不成么？

　　浑噩之极，身子没有跌倒地上，而是被一股力气拉扯，瞬间落入一温暖的怀抱。

　　对上那双眼睛，熟悉到陌生的脸，涌上心头的是无限的委屈，所以，她什么也没想就死死的抱着对方哭，所有的悲伤痛苦在这一刻像是喷涌而出的泉水，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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