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除夕
姜黎吓了一跳，忙低声安慰侯莫辰宸，“哪有……这不是特地派人来接你回家嘛，还是记得你的啊。”
侯莫辰宸双目红肿，“那是他们的家！不是我的家！他有妾室，有子女，哪里还会在乎我，说把我嫁人就嫁人，说不回长安就不回长安，我……我还不如去找阿娘，让他们去幸幸福福好了……”
“停！越说越没谱了啊！”姜黎打断她，“你还是给我好好过日子！”
姜黎轻叹一声，拉着她去敷眼睛，又是好一通安慰，侯莫辰宸方哼哼唧唧地停止了抽噎。
除夕这一天，整个卫国公府都喜气洋洋的，插桃枝、挂春书、悬春幡，下午宫中有大型“国傩”仪式，由太常寺主持，宗亲百官皆可前往观看。国傩的请帖专程送到了卫国公府，武威侯和镇国长公主另有一份。国傩之后，晚上两仪殿设宫宴，圣武太后和天子与百官共迎新年。
侯莫辰宸来了月事，心情又不佳，懒洋洋地窝在床上不想动弹，姜黎去看她，小娘子面色苍白，双唇没有了血色，很是惹人心疼。姜黎替她捻了背角，又叮嘱了侍女好好照看表小姐。主院来催人，侯莫辰宸道，“你去吧，我没事儿。”
姜黎道，“嗯，晚上吃了宫宴就回来。你先睡会吧。”
车驾启程，开道仪仗。按礼制公主为君，国公为臣，然镇国长公主为姜氏妇，依家礼，与武威侯行在了长房之后，给足了姜勉面子。姜勉亦是很受用，本来已经翻身上马，镇国长公主在车驾里向他伸出手，目光相接，姜勉笑着下了马，撩了袍子入内，与长公主同乘而去。
紫宸殿前，是声势浩大的国傩仪式。太常卿和太常少卿于正道西阁门押乐，丞并太乐署令、鼓吹署令、协律郎于殿前押乐。姜黎与家人一道坐在看台之上观看，傩舞演者皆取自世家少年，有“方相氏”四人，戴冠戴面具，以黄金为四目，穿着熊裘，执戈扬盾，口作“傩、傩”之声以驱鬼。领舞十二人，朱发衣白口画衣，执麻鞭，振之，声甚厉，求驱疾辟邪，来年顺遂平安。演者动作雄浑，喝声大作，场面声势甚是浩大。
国傩之后是宫宴。今年过年，圣武太后邀各世家重臣同在两仪殿吃年夜饭，殿内一派和乐融融。
姜黎凤奴扯扯姜黎的袖子，红着脸示意他想去如厕。姜黎偷笑，跟长公主言明后抱起凤奴出了两仪殿。
唔，好重……她阿弟真的要减肥了。
姜黎没有看到，有一个身影，偷偷跟了出来。
姜黎牵着凤奴回两仪殿的宫道上，遇上了等候已久的京兆杜氏杜三郎。
“安定郡主！”杜三郎叫住她，夜色遮住了他涨红的脸庞，“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黎被突然窜出的人吓了一跳，努力思索眼前的少年到底是谁，看对方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只得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没有外人。”
杜三郎一阵失落，又和颜悦色地看着眼前依偎着姜黎的小郎君，努力找话题，“这是令弟吧？真是可爱！”
凤奴抱紧姜黎，哪里来的怪叔叔？
姜黎客气地朝他笑笑，“不知这位公子……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您不认得我了？我……我是杜三郎啊！京兆杜氏的杜三郎！我们……我们以前一起出游过，还一起玩过狐妖杀人！我……我还托苏二哥送给过您东西！”
姜黎：“……”有么？她怎么不记得了……
杜三郎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郡主怕是忘了……也难怪，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我……我来找郡主，是……是想问我们能做朋友吗？年少时跟郡主一道玩过，很是被郡主性格吸引，听说郡主爱书，想着若能一道谈书论作，亦是一桩幸事。”
姜黎嘴角抽了抽，长安世家子弟一道出游，最多能算个酒肉朋友吧？她还没回答，却已经有人替她回答了，“不行——”
她往身旁看去，独孤重一身黑色云纹窄袖锦袍，朝这边走来，将姜黎挡在身后，看着杜三郎的眼神冷冽清寒，好似恶狼盯着小白羊。
独孤重的眼神太可怕，杜三郎默默地就低下了头，“你……你是何人？为何……为何挡在我与郡主之间。”
“滚。”独孤重只吐出一个字，不再置一词，眼神照旧如千年冰山。
杜三郎咽了咽口水，支吾道，“郡……郡主，我日后再来找你。”说完，就退后几步离开了，还回头望了几望，似万分不舍。
独孤重回身看向身后少女，“如此胆小之人，你还想与他交好？”
姜黎：“……？？？”她什么时候说要与杜三郎交好了？
“我劝你离杜三郎远一点，什么谈书论作，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黎叹了口气，还是客气道，“多谢表兄提醒，我心里有分寸。”
独孤重一噎，似一腔好意被踹了回来，一阵烦闷，女郎面颊红润白皙，翅羽般的睫毛盖住眼睑，低垂着微微颤动，脖颈纤细光洁，挂着的吊坠格外显眼。
“这也是杜三郎送你的？”
姜黎抬眸看向独孤重，看到他眼神瞟过处，下意识抚上吊坠，退后三步。这一保护动作在独孤重看来格外刺眼，劈手过来作势要夺，姜黎拉过凤奴闪身一躲，站定后怒道，“你干什么？！”
独孤重只是做做样子，看到姜黎的反应后不由冷笑，“什么东西如此宝贝？哪个情郎送的吗？”
姜黎被气到，她还以为独孤重跟幼年时不一样了，还是没有变啊！还是这么热衷于找她的茬，甚至变本加厉出言讽刺，难道她的脸上写着我很好欺负这几个字吗！
姜黎冷硬道，“谁送的也不关独孤表兄的事情！表兄没有什么事，阿黎就告辞了。”
女郎一把抱起凤奴，头也不回地离开。裾漫过独孤重的衣角，他站在原地，微微闭目。什么交朋友谈书论作，杜三郎的醉翁之意还能再明显一点吗？他是怕姜黎被杜三郎骗了去，他是想保护她啊……可为何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这样不逊的话，他怎么能这么说她……他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宫道上，凤奴扯扯姜黎的袖子，软软说话，“阿姐，不气了，放凤奴下来吧，凤奴自己能走。”
姜黎弯腰放下凤奴，刚才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抱了起来，现下才觉得手酸腰疼，低眉看阿弟乖乖巧巧的样子，捏捏他的脸，“阿姐没有生气，不值当。咱们走吧！”
“好！”凤奴眉开眼笑，牵着阿姐的手跑在前头，姜黎被他牵引着不由加快了步伐，长舒一口气，觉得胸臆都开阔不少。
晚上回到府里，卫国公府还要一块儿守岁，迎接新年的到来。姜黎去看了侯莫辰宸就到了主院跟家人一块儿燃庭燎。庭院中篝火冉冉，小一辈都跑出去看，嬉戏玩闹，还有郎君站出来舞剑，姜黎也与姐妹们闹作一团儿，寒风瑟瑟，呼出的气息都似缭绕的白色烟雾，打折卷儿飘在夜空中，远了又慢慢消失不见。
随着一声声巨响，天边烟花绽放，依次盛开在漫天星辰中，照耀在郎君娘子们的眼眸中。已到子时，各家开始燃放烟花，家人团聚，和乐安康，一起迎来新的一年。
姜黎捂着阿弟的耳朵，抬头看天边的星辰，今年二哥……已经赶不回来过年了。
子衿急匆匆地跑过来，在外围使劲朝姜黎使眼色，她是没资格进郎君娘子的内圈儿的，只能在外围凑凑热闹。终于！姜黎朝她看了过来！
姜黎笑着朝她走去，“子衿，你眼睛是怎么了？今儿个不舒服？”
子衿神秘一笑，在她耳边低言。
姜黎附耳过去，突然眉色一喜，眼神都变得亮晶晶的，“你当真？”
子衿点点头，“人就在府外呢，让我过来报信！”
姜黎提起裙裾就快步走出主院，不自觉就小跑起来，寒风吹散她耳边的鬓发，却不觉得冷。她跑到府门口站定，立于台阶之下的少年回过身来。不同于平时的窄袖胡服，铠甲佩剑，此时的少年广袖玉带，玉冠未束到的发丝掠过棱角分明的轮廓，随意垂于肩背上，带着洒脱不羁的俊逸风流，鼻梁高挺，唇角微勾，双眸深邃闪耀似比星辰更灿。
那是她的少年。占据了她所有年幼时光的少年。她倾慕着也倾慕她的少年。
少年慢慢地拾级而上，在她跟前站定。
离得那样近，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气息一下子就压了过来，姜黎睫毛轻颤，不由得向后退了一小步。少年伸手在她背后一拦，将她贴向自己，却还是留了适当的距离。
两人目光相接，气息交缠，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暧昧涌动，少年缓缓开口，“阿黎，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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