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已经到了初秋的季节,风中都带了凉意。
距官道不远的小路上匆匆行进着许多赶路的马车牛车,大多是运货到郡城内,贩卖或是采办货物。然而最近几日里路上车马明显增多,有消息灵敏的车夫私下里三三两两地讨论,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多捞点油水,等到战事起的时候也能有所傍身。
刘老汉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想着一会儿的丰厚报酬,不由得咧开嘴憨厚地笑了。这回归家之后家里婆娘不会骂他无用了吧,还能给大儿子的先生送点好东西。这回的客人可真是豪爽,小脸也长的白净好看,刘老汉大半辈子头一回遇见这样好看的小公子,定是郡里哪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抬眼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空,估计撑不了两天就要来场大雨。得加紧点儿的,说不定晚上还能赶回家省下一次住宿钱。这样想着,刘老汉不由得加快了赶车速度。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马受惊的嘶叫,偌大的车架不受控制地狠狠晃动起来,尘土大噪中夹杂着几声惊呼叫喊。跟在后面的刘老汉急忙勒住麻绳,险险没能撞上受惊马匹。周遭的车马很是躁动了一番,挡了路的头马受惊太重,不停地嘶鸣踏蹄,根本安抚不住。
眯眼瞅了瞅前面的一片混乱,刘老汉不得已把马车停到一旁。
耳膜却突然捕捉到温润的声音:“老伯,前面出了何事?”刘老汉连忙小心探到布帘旁,和蔼地放缓了声音道:“公子莫急,就是有群马惊着了。一会儿的功夫!”帘内的人淡淡应了声。
瞅了瞅渐渐西下的日头,刘老汉有点气闷,这马好歹不歹惊在这里。城门可是马上就要关了,这卡在半路里是让人过还是不过了。平白耽误了回家的时辰。
“怎么回事儿!”一声略带尖利的喊声响起,躁动的人群顺着声音望去,却见那装点华丽的马车上掀开一角布帘,丫鬟装扮的姑娘拧眉踱步下来,厌恶地洒一眼风尘仆仆的人群便转过脸去,似是不屑之极。
那丫鬟故作骄矜地享受着身后的注视,一边小心打起帘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姑娘,咱们的马惊了,可能要等一会子的。”
“无缘无故的,马怎会惊着?”帘内传来温温柔柔的嗓音。
那丫鬟撇了撇嘴,喊了前面打马的小厮过来:“那小儿,速来!我们家姑娘要问你话!”
急忙赶来的小厮一愣,拘谨地红了脸,一双手拽了拽短打的布衫,小心翼翼问道:“姑,姑娘要问小的什么?”
那丫鬟轻蔑地扫一眼他黑里透红的脸,尖着嗓子笑:“哟,看看你这样子,放心,我们姑娘可不会看上你。”
小厮本来就憋得通红的脸色此时更如滴血一般,磕磕巴巴道:“不,不敢,小的……”
那丫鬟讥笑一声正要开口,帘内之人先一步温柔道:“阿燕。”丫鬟这才瞥一眼小厮,大声应了声诺。而后小心拿起实木挑子,缓缓挑开布帘。
琳琅的珠饰敲击出清脆的碰击声,一只玉质芊芊保养得当的手缓缓搭上丫鬟的小臂,众人的目光直直锁定在那绣工精致的衣袖上,这样好的布料怕是只有郡中贵人才能穿的起的。愣怔间,那衣袖的主人已经缓缓出了布帘,让人不由叹道好一个温柔妩媚的美人!
那女子微微凝眸似嗔非嗔看向那小厮,一双秀眉若远山,朱唇轻启,音色温温:“你可知我们的马车为何受惊”
小厮满面通红地看着那温柔佳人,声如蚊喃:“像,像是马儿疲累,然,然后被后来的马匹惊到了。”
女子蹙眉,音色缭绕:“既如此,还望后行马匹的主人给个交代吧。”
刘老汉正惊叹于女子浑身的富贵,忽听此一愣道:“这位姑娘,老汉我可没有碰到你的马啊!”
女子微微垂眸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丫鬟见此抢声道:“你这老汉,怎得如此做派!冲撞了我们的马竟还不承认!若不赔偿,我们可要拉着你见官的!”
刘老汉听此又急又怒,他只是个低微农户,只在无耕时抽空打打马多得些银钱,怎能和这些一看便知的富贵人相比!气急之时,当下看那美人也成了毒蝎。
围观的人群里有识得刘老汉的,犹豫道:“老刘也不是那等粗鲁的人……”
“那竟是我们粗鲁了么”那姑娘双眉微蹙,一副泫然欲泣的楚楚相貌:“奴不求能得赔新马,只望这位老农能够出些银两让小厮得去诊治病马。”这话一出,那人也不再说什么,旁人也觉可行,只盼着此事早早处理好得以赶路。
刘老汉眼看这情形,急了一头的汗,忍不住喊道:“你这姑娘怎地这样,都说了我根本没有碰到你的马!”
方才替他说话那人都忍不住道:“老刘,你就赔了人家银两又如何,趁早赶路才是正事啊。”那丫鬟听此轻蔑地哼了一声。
刘老汉气得不轻却嘴拙不知如何辩驳,正要忍不住叹气认了晦气,却听身后一声温润透彻的声音曼声道:“且等。”
那姑娘骤一听此愣住,而后为那声音中不加掩饰的清贵语气忍不住发嫉。却见那粗糙朴素的马车,心间又生出不屑之意。
众人虽听不出语气中的气势,却也觉得这声音仿佛能让人忍不住驻足。
循声望去,见那布帘微动,一只墨绿广袖分帘而出,而后一道清隽身影已恍恍立于车前,精致勾绘的广袖长袍极地绽开墨绿色的花朵,衬得那肤色白皙如玉,漆染长发由一条发带高高竖起垂至腰间。神色冷清,睫如鸦羽,面若暖玉。
少年微微抬眼看向那正愣神的主仆二人,音色无波清冷:“这位姑娘,刘老伯确未碰到马匹,我可作证。”他一手扶住车辕,细长莹白的手指与暗色实木映照分明,竟显出一种别样贵气。
众人被那惊艳容颜浑身气度一压,一时竟齐齐愣住。刘老汉恍惚觉得,之前同那少年言笑晏晏的画面仿若幻觉,脑海中剩下的只有此时此刻的贵气逼人。
少年正是苏陌。
与帝都公子们相处了好些日子,装腔打诨的作态她也能模仿得有八分相像。加上精致难得的衣袍,浑身不掩的气度风华,此时此刻她确如身世不凡的世家公子一般。
近年里战乱频发,孤身一人在外最不安全。若是长相再好上那么一分,难免了被贩卖的命运。而对于贵族侯门却安全许多,一般人不会打主意到世家子身上。因为若是被其家族的人发现,掘地三尺也定要为其族人一报侮辱之仇。
故而苏陌虽感慨于根深蒂固的门阀隔阂,却不得不借助这种身份来保得自己平安。
拧紧了掩在袖中的锦帕,不甘地感觉到周围人痴迷的目光,女子微微咬了咬下唇,眸中丽色流转楚楚动人:“这位公子,奴并无所求,只愿这老农能医治好马匹而已,还望公子……不要强人所难。”
言罢眸光软软看一眼苏陌,似泣非泣的动人之态让周遭一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心中虽烦躁不及,苏陌还是忍住了毒舌一番的冲动。看一眼犹躺在地上抽.动不止的头马,苏陌负手嗤笑一声,挑了挑细长的眉语气戏谑:“姑娘这马分明是中毒之兆,怎的竟赖上我们?”顿了顿换上一副不耐的神情:“难不成景安陵城中之人都能这般,可随意污蔑他人?那这一趟,我不来也罢。”
众人听他下一句已愣住,等听到最后一句时就差忍不住喊出声辩驳了。那女子面上红云褪尽成惨白,恨恨看一眼负手随意立在原地的风流身影,竟也忍不住语气中的急恼之意:“公子这话奴可当不起。公子家大世大,说马儿中毒便是中毒。奴怎敢有所歧言!”
苏陌慢慢抬眼轻轻看她,缓缓勾唇神色浅淡。眼神如羽毛轻巧,却压得人难以生反驳之意。
女子心中狠狠震了震,咬了咬牙心中复杂之极,眼前之人论风流清贵景安陵也是极为少见。她曾经也极少次去过帝都的烟花楼,也见过帝都公子的风流贵气,却觉得眼前少年与之相比竟也丝毫不逊。正想着,却听那温润散漫的声音缓缓启开:“我向来懒得以势压人,不过你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就勉强压一压罢。”
体会到他话中之意,女子瞪大双眼忍不住脸色发青:再大的世家也会顾及在外的颜面,她刚刚的话就是为了激出这份顾忌。可是这少年竟完全不按常理,可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却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她忍不住愣怔道:“公子你……”
苏陌像是不耐地一摆衣袖,宽大的袖袍荡出弧度:“不必再说,这银两我们可是不会出的。”言罢径直走向车辕。刘老汉见此,不知为何心中竟莫名有了底气,昂首哼了一声,跟着苏陌便走向马车。
放下帘门的时候,少年欣赏了下周遭愣怔的神情,啧了一声,唇角慢悠悠扯出一个弧度,音色低糜惹人遐思:“有功夫不如去看看那马。啧,不知是哪个脑子混的,把马鞍子混了吃食喂了它。”
众人一愣,却听那惹人声音曼声嗤笑:“真是可笑。”却不知是笑的是饲马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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