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江煜就知道萧赜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可没想到他的恶意来的这么不分敌我，又措不及防，让他浑身狼狈。
萧府正院离得偏苑不是很远，萧鸾每日忙左忙右替他姐姐整理嫁妆里的宅邸、陪嫁侍从等大大小小的事物。十七八岁的少年，父与边疆母不再，不得不自己扛起二房的担子独当一面。
江煜被他安排来去街上买些上好的锦帛以作回礼，带着他的小表弟肖子响。不知为何，萧鸾总想把他介于这段婚事之中。江煜十分不解，但见得萧雪都并无何反应，就随他去了。
两人稀里糊涂逛了半天，连跟着的仆从都不耐烦了，好歹指出一个街道胡乱买了些东西回来。
肖子响抱着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拧着眉看向身边高他一头的人：“我哥真要买这些了？”
江煜一手甩开折扇，食指轻轻叩一叩鱼白的扇骨，潇洒地紧。听他所问，只眯眯眼：“我爱买啥买啥。”
十四五岁的少年翻个白眼，心道：你当是给你调嫁妆呐！
江煜仿佛听得到他要说什么，只挑挑眉语气散漫：“这些东西你姐姐肯定喜欢。”
……银刀和折扇？肖子响心底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跟着他回去。
隔了不远，就望见了萧府别苑的大红灯笼。
江煜看一眼身后气喘吁吁都没法腾出手的人，好心地一手为他推开门。
“阿姐？”肖子响刚刚把怀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交给仆从，就见湖边亭内立着的一道倩影，不由得吃了一惊。
江煜慢悠悠合上门，听他一喊不由得拧眉望去。果然，那藤椅边站着的水红身影确实是不久就要成亲的萧雪，此时竟未带一仆孤身来此。
他原是不想搭理，转身就要往竹楼里走。
萧雪本就有些忐忑，见他只冷冷朝自己看一眼边走，不由得急急失声脱口而出喊道：“阿煜！”
肖子响有些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萧雪对他道：“致霁，你……你先回去。阿姐……有些事要说。”
她眼角微红语气凌乱，神情却强自镇定着，眼睫颤颤带一股平日的骄傲。
肖子响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一定要单独同江煜说，下意识望向另一人。却见他着一身暗红长衣眉眼冷清，指节若有若无地清击着扇柄，目光似嘲似讽盯得萧雪面色寸寸褪白。
肖子响不敢去想一想萧雪有什么事，可竟有答案在脑中呼之欲出。他急忙低头，应一声便急急离开。
亭内的侍从早已被遣远而无一人，江煜目送着他慌张走远，才收回目光看向亭内一身水红的人，语气淡淡：“什么事。”
萧雪一遍遍地用眼神瞄刻着他的表情，神情终于一点一点地萎靡下来，艳红淡淡裙裾衬的她面颊绯红，好似撑起她最后一点骄纵：“你……今日是不是你传的话……”
她言罢，直直盯着他，看他的表情由困惑到明了到不屑，面容终于颓败至尽，苦笑一声：“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是你。”
江煜心底正嘲讽着是谁拙劣的计谋，听她言此一扬眉：“那你为何还要来确认一番？”
萧雪挺直的脊背此时竟显露出一种单薄可怜来，她没有答他，只接着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江煜不懂她为何忽的闻此，只道一声好了。就见她低垂下眼睫，慢慢坐在他以前常坐的藤椅上。江煜陡然升起一股不耐来，却想起眼前的人又是萧鸾的阿姐，只得再耐着性子问一声：“还有什么事吗。”
萧雪张张嘴，半晌无言。江煜见她不再说话，拎起折扇便自顾转身离开。
身后却悠悠传来一声：“阿煜，我要成亲了。你……”
江煜拧眉正要回头道一声关我何事，就见一道银白箭光急急射来，泛着冷光的箭角对准的，正是目带凄然背对着这场杀戮的萧雪。
萧雪见他瞳孔陡然放大，面容一凛，心间软软一颤，刚要鼓起勇气喊他，一股疾力忽的自胸口乍开，痛觉还未传来，身形已被箭支的后力带的狠狠一个踉跄扑倒在藤椅上，
“谁？！”
江煜静立在原地，衣袍猎猎眉目凌厉盯着箭支射来的方向。
“咳……咳……”
萧雪踉跄倒地，似是痛苦至极，一手颤抖着点住胸口的穴道，一边急促喘息着。
江煜却并不看她，只冷眼盯着树后慢慢动起来的枝叶，袖间薄刃已上指间。
一道青色衣衫分林拂叶而出，潇潇然一派风流，手间把玩着一支纯银打造小巧精致的弓箭。身后手中竟无多余箭支，江煜眯眼，这唯一的一支箭，到底是要杀谁。
那人慢悠悠走出来，目光一转，看着瘫坐在地急促喘息流血不止的萧雪啧啧半晌，才向江煜笑道：“江小公子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啊。”
闻言江煜看向地上的人，萧雪正盯着他，眼中似清似浊暗暗沉沉带着一股旋涡。藤椅上被溅上几滴血液，污了青木色的椅面，江煜拧着眉移开目光。
林桥源一愣，这才正视起此人。面容无疑是精致的，怪不得萧赜会这么惦记着。只是这性子……
江煜按紧指间的银刀，却并未轻举妄动。他怎会不明白，来人在林后潜藏如此之久甚至在射箭之时他都毫未发现，境界定高于他不止一截。若是他要杀他……早在刚刚就可动手。
林桥源眨眨眼，思衬片刻，自袖间掏出一本什么书来递给他：“拿着。”
江煜未犹豫，一手接过。那人一愣，又笑道：“放下你手中的刀罢，若我想杀你，你还是逃不了的。”
“结缘……”江煜迟疑着看着手中这本并不如何厚的书，一手翻开，眉眼忍不住一跳。
“你这个脸不好，”林桥源转一转手中的弓，笑的和煦：“碍事，特殊情况下得换一换。”
江煜完全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却不愿放下这样一个助力，只道：“萧赜派你来的？”
闻言，那人面上忽的显露出一道冷冷的似讽非讽的笑意，未反对也未认同：“派来的？啧。”
听得对面的人不再言语，林桥源才看一看已经痛的不住发抖的萧雪，叹一句：“可惜了。萧赜此人竟连亲堂妹都不放过，畜生之极啊。”
萧雪忽的一颤，脸上静静躺下两行泪来，一时分不清是心上是伤口疼还是什么。
“呵。”江煜不屑之极，道一声：“杂碎。”
林桥源不可置否，瞅一眼日头骂了句卧槽，转身就要走。又想起来什么，忽的又回头向站着的人道：“一会儿萧鸾回来了，你看着办吧。”
江煜心口紧了紧，看他走远，才踱步走向一动不动的萧雪，拧眉迟疑道：“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我告诉萧鸾。”
地上的人半晌都未动静，江煜刚要伸手探一探是否还有呼吸，就见她慢慢睁开眼睛，赤红的血丝缠绕着湿沉的眼睫，伸出手来慢慢攥住他暗红的长衫。
江煜有些不耐烦，忍了忍稍微将她扶一扶，萧雪却拼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他的腰身，江煜吃了一惊烦躁不喜就要推下她，可她力气极大，一时竟未挣脱开来。
“我真想……”萧雪语气虚微，在他耳边喃喃。
平日里那么爱干净骄傲任性的一个人此时满身血污，眉眼带着恨意和不明的感情，江煜稍微凑近一些：“我真想……挖开你的心看一看……是不是石头做的……”
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目光，她似悲似喜望进他干净的眼，恨恨吐出一句：“我诅咒你……迟早有一天……你会尝到我的苦……”
江煜不明所以，心绪却忽的紊乱。顿了顿，就要问她要给萧鸾说些什么赶紧说，否则就来不及了。
“阿煜！你看你买的什么玩意！这是嫁妆……吗……”
一身浅白底滚红色翻边的身影狠狠顿住，这身衣服江煜还嘲笑过他丑死了，不像喜色倒像是奔丧。
一语成谶。
“阿姐！！！！”
他几乎拿不住东西，手中银刀玉坠哗啦散了一地，清脆动听。
“怎么回事！！！”萧鸾眼角发红瞬间爬满了细密的血丝，一手接过已经说不出话来的萧雪，抖着手慌张之极地想要按住伤口，可那箭头尖利怎会能按得住？
眼见着大团大团的血花曼延了一整个胸口，沾染的三人身上都满是血迹，萧鸾抖着双手终于忍不住放声嘶吼。
声嘶力竭之势使得江煜愣住，他看着他哭的狼狈不堪的脸，心口忽的揪了揪，仿佛预见了一个不可知的未来。他完全没有料到，萧雪的死对萧鸾来说这么重要。
“阿姐……是谁……是谁害的你……”萧鸾通红的眼中似乎要落出血泪来，神情狠厉。
萧雪张张口，眼中涣散的光强行汇聚起来，竟流露出一种近乎于急切的愉悦笑意，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
“江……煜……”
原来早已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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