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女儿
无邪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被谢以宁叫醒。
小丫头起得早,醒了就跑到他房间门口,踮着脚够门把手,推开门,爬上他的床,往他旁边一躺,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然后就真的又睡过去了。无邪被她挤得只能侧身睡,一翻身差点掉下去,只好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等他彻底清醒的时候,谢以宁已经又睡着了,小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呼吸软软的,热气喷在他手肘上。他看了看表,快八点了。解雨臣早就出门了,刘姨在楼下煎蛋,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无邪试着把胳膊抽出来,谢以宁立刻醒了,迷迷糊糊地抓他的袖子:“别走。”
“我去洗脸。”
“再躺一会儿。”
“刘姨的蛋要煎糊了。”
谢以宁权衡了一下,松开了手,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光着脚就往楼下跑。无邪在后面喊“穿拖鞋”,她头也不回地说“不冷”。
早饭是煎蛋、小米粥和一碟咸菜。谢以宁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戳着煎蛋的蛋黄,戳破了,蛋黄流到粥里,她也不管,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大口塞嘴里。无邪坐在对面看她,觉得这吃法实在不像话,可又懒得说她。
“好吃吗?”他问。
“好吃。”谢以宁鼓着腮帮子,“刘姨煎的蛋比黑爸爸煎的好吃。黑爸爸老是煎糊。”
“你黑爸爸还给你煎过蛋?”
“嗯。在沙漠里的时候,他捡了几个鸟蛋,用沙子埋起来烤。烤糊了,壳是黑的,里面的蛋黄还是稀的。他说能吃,我就吃了。”
无邪端起粥碗,没接话。
吃完早饭,谢以宁在院子里玩。解雨臣家的院子不算大,但有一片草坪和几棵老树。她在草坪上追麻雀,追累了就蹲在地上捡石子,把石子排成一排,按大小个儿。无邪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她在那里忙活。
“你在排什么?”他问。
“排队。”谢以宁说,“大的站前面,小的站后面。”
“为什么大的要站前面?”
“因为大的要保护小的呀。”谢以宁理所当然地说。
无邪看着她把石子一颗一颗排好,觉得这道理还挺对。
排完石子,谢以宁跑过来喝水,喝完水不走了,靠在他的椅子腿边蹲下,拿手指头在地上乱画。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她在画一只狗,长长的耳朵,短尾巴,歪歪扭扭的。
“这是谁?”
“小满哥。”谢以宁说,“我家的狗。”
“你家怎么这么多狗?”
“小满哥是爸爸的狗。黄黄和黑黑是皮皮哥哥的。黄小五是我捡的。大黑黑是黑爸爸的。”谢以宁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又说,“还有麻团,是猫,不算狗。”
无邪把水杯递给她:“再喝点。”
谢以宁接过去喝了,又把杯子还给他。她蹲在地上继续画,画完狗又画猫,画完猫又画人。那个人画得比狗和猫都大,占据了半个地面。
“这是谁?”无邪指着那个小人。
“妈妈。”谢以宁说。
无邪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圈当头,两根线当胳膊,两条线当腿。可她在小人的脸上画了一个笑脸,嘴角往上翘着,还画了两根长头发,垂在两边。
“你妈妈头发很长?”
“长长长。”谢以宁比划了一下,“到这里。”她把手放到自己腰的位置。
无邪想象了一下一个长头发、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站在一个不知在哪里的院子里,喊他回去吃饭。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凶吗?”他问。
“不凶。”谢以宁说,“她就是不笑的时候看着凶。其实她心软。爸爸说妈妈是纸老虎,一戳就破。”
无邪嘴角动了一下。
谢以宁画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跑去追麻雀了。无邪坐在廊下,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身影,觉得这院子比前几天亮堂了些。
中午解雨臣回来吃饭,看见谢以宁在餐桌上拿筷子指挥刘姨摆盘子,嘴里说着“这个放左边,那个放右边,解爸爸坐这里”。解雨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她指的位子上坐下了。
“今天上午干什么了?”解雨臣问。
“画石子,画狗,画妈妈。”谢以宁说。
“画你妈妈了?”解雨臣看了一眼无邪。
无邪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解雨臣便不再问,低头吃饭。
下午谢以宁要睡午觉,无邪把她抱上楼。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非要无邪在旁边坐着。无邪就坐在床边,随手拿了本画册翻。谢以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长得跟我爸爸真像。”
“我就是你爸爸。”无邪说。
“现在是了。”谢以宁说,“以前你还不认识我。”
“嗯。”
“可是你以后会认识我的。”谢以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在这里等着你。”
无邪把画册合上,给她拉了拉被子。
“睡吧。”
谢以宁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无邪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他低头看着这只从另一个世界里掉过来的小东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感情,比他之前经历过的所有事都软,又比它们都重。
他坐在那里很久,直到刘姨来敲门,说解先生让他下去一趟。
无邪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以宁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她缩在被子里的小小一团,像只安了窝的小兽。
他下楼去了。
……
第二天早上,谢以宁没来敲门。
无邪醒过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窝凉透了,显然人早就走了。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楼下有谢以宁的声音,在跟刘姨说话。他洗了脸下楼,看见小丫头正踩着一张小凳子,趴在灶台边看刘姨蒸包子。
“要蒸多久呀?”她问。
“两刻钟。”刘姨说。
“那我数到一百二十,它们就好了?”谢以宁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无邪走过去,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别在灶台边站着,烫。”
谢以宁被抱到餐桌旁,也没闹,继续数她的数。数到五十几的时候忘了数到哪了,从头再来,又数到七十几的时候被窗外一只鸟吸引走了,趴在窗台上看鸟。包子蒸好了,刘姨端出来,她吃了两个,吃得满手油。
吃完早饭,谢以宁说要出去散步。
“去哪儿?”无邪问。
“就门口。”谢以宁说,“我昨天看到巷子那头有只猫。我想去看看它今天在不在。”
无邪披了件外套,带她出了门。解雨臣家的巷子很安静,两边都是灰砖墙,墙头长着些枯黄的藤蔓。谢以宁牵着无邪的手指,一路走一路看,看到墙缝里冒出来的小草要蹲下去摸,看到地上的碎砖头也要踢两脚。
走到巷口,果然有只猫蹲在墙头上。是只三花猫,胖乎乎的,眯着眼晒太阳。谢以宁站在墙底下仰头看,冲它挥手:“猫咪!猫咪!”
猫看了她一眼,尾巴甩了甩,没动。
谢以宁也不失望,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掰碎了放在墙根底下。她退后两步,蹲着等。过了好一会儿,三花猫才从墙头上跳下来,低头闻了闻,吃了一口。
谢以宁高兴得直拍手,又赶紧捂住嘴,怕吓着猫。无邪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她蹲在那里小小一团,跟那只猫对峙的样子特别认真。
看完猫,谢以宁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有几家铺子。谢以宁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看橱窗里的东西。橱窗里摆着拨浪鼓、泥人、竹蜻蜓,还有几串彩色的珠子。
“想要什么?”无邪问。
谢以宁看了半天,指着那只竹蜻蜓:“这个。跟我张爸爸给我削的有点像。”
无邪买了竹蜻蜓,谢以宁拿在手里搓了两下,竹蜻蜓转着飞起来,落在前面的地上。她跑去捡,捡起来又搓,又飞。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跑得小脸发红。
“够了,回去歇歇。”无邪说。
“再玩一次。”谢以宁搓了搓竹蜻蜓,又飞出去。这次飞得远,落在街对面。她跑过去捡,跑回来的时候差点绊着路边的石头,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无邪伸手捞住她,把她往上提了提。
“说了慢点。”
“我没事。”谢以宁拍拍膝盖,“没摔。”
回去的路上,谢以宁走累了,伸手要抱。无邪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搁在他肩膀上,竹蜻蜓攥在手里,时不时搓一下,让它在手心里转。
“你小时候玩什么?”谢以宁忽然问。
“没玩过什么。”无邪说。
“为什么?”
“没时间。”
谢以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跟我玩。”
无邪没接话,但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回到院子,解雨臣在客厅里打电话。谢以宁从无邪身上滑下来,跑进客厅,等解雨臣挂了电话,她凑过去说:“解爸爸,我今天看到一只猫。”
“什么猫?”解雨臣问。
“三花猫。胖胖的。我给它吃了馒头。”谢以宁说,“它明天还会在吗?”
“不知道。猫都到处跑。”
“那我明天还去看。”谢以宁说,“要是它还在,我就给它带鱼。”
解雨臣看了无邪一眼,无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她哪来的鱼。
中午吃完饭,谢以宁又困了。她躺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只竹蜻蜓。无邪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小丫头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汗珠。她翻了个身,竹蜻蜓从手里掉出来,滚到地上。无邪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解雨臣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变了。”解雨臣说。
无邪抬头看他。
“哪变了?”
“你以前不会捡东西。”解雨臣说,“地上掉什么你都不管。”
无邪低头看了看那只竹蜻蜓,没说话。
解雨臣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我让人查了。”他说,“她说的那个世界,应该确实是存在的。平行时空,或者别的什么。她身上那些事,逻辑上能自洽。”
“嗯。”无邪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待在我这儿?”
无邪想了想,说:“先待着。等她好利索了再说。”
“她早就好利索了。”
无邪知道解雨臣的意思。他低头看着沙发上睡着的谢以宁,小丫头翻了个身,把手垫在脸下面,睡得又沉又安稳。
“那就在待一阵。”无邪说。
解雨臣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无邪的肩膀,回了书房。
无邪坐在客厅里,听着谢以宁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太阳移到了西边,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谢以宁早上说的那句话——“你以后会认识我的。”
也许她已经认识他了。也许从她叫他第一声爸爸开始,她就认定了。而他还在慢慢认她。
不急。他想。慢慢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竹蜻蜓就放在茶几上,绿绿的一只,歪着头,像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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