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俏千金娇憨求宗师,老修罗毒舌点迷津
废库外,早春的日头刚爬上墙头,带着几分暖意。
院角的一株老柳树抽了些嫩绿的芽苞,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苏紫不由分说,扯着周起的袖子,将他一路拽到了僻静的试弓场旁。
赵明远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精,见状立刻停住脚,笑呵呵地拱了手:“哎哟,前头冶炼坊的炭火怕是不够了,下官去催催。总办大人,大小姐,你们慢聊,慢聊。”
说罢,逃也似的溜了。
四下无人,周起回头看了一眼废库的方向,摸着下巴问:“那老头到底什么来路?那一手绵长的龟息吐纳,绝不是个寻常老卒。”
苏紫抱着双臂,下巴微微一扬,得意道:“算你还有点眼力。他是我爹的叔伯辈,姓薛,单名一个斩字,是我外公麾下的第一陷阵猛将。曾提着一杆重戟,在天狼人的万人大阵里七进七出,杀得苍狼王庭闻风丧胆!”
周起心头一跳。
陷阵猛将?戟法宗师?
“那他怎么沦落到这看废库了?”周起追问。
苏紫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他当年违了军令,害死了几百同袍,外公保下了他。他自己斩了半截头发,发誓再不领兵。军中的老人,都叫他薛半截。”
周起听得微微动容。
违抗军令,削发代首,画地为牢。这老头,是个真汉子。
“你还记得季破虏吧?”苏紫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当年季长风为了他儿子的前程,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送了重金,还托人从京城弄来了一坛先皇御赐的‘千日春’求他指点。薛爷爷喝了人家的酒,抹不开面子,随便传了一套花枪,算是两清了。就这随便教的一手,就让季破虏在骁骑卫拔了头筹。”
周起忍不住暗呼一声厉害。
连随便敷衍的应付招式,都能教出一个骁骑卫少将军……这老头真有这么神?
苏紫收起玩笑的神色,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语气变得难得的认真:“你以为我爹为啥要把你发配到这破军器局来?真让你来数破铜烂铁的?”
她顿了顿,直言不讳道:
“杀场里滚出来的血勇,是你自己的本事,谁也拿不走。可这兵器的真功夫,讲究的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没人给你点透那层窗户纸,你就是抱着戟苦练十年,也摸不到门槛。
就像眼前有座山,你一个人在山脚转上半年,也找不到上山的路。可若是有个领路人,他只需指给你看,那台阶就在你脚边。”
周起沉默了。
苏紫的话,如同一把尖刀,挑开了他最隐秘的软肋。
前世特种部队的格斗术,讲究的是贴身短打、一击必杀,这让他在用腰刀和匕首时如鱼得水。但在大战场上,当他提着沉重修长的方天画戟,面对铁颜那种从小在马背上打熬筋骨、精通马战长兵的草原悍将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薛爷爷随便点拨你个一招半式,顶得上你打一百场恶仗。”苏紫轻哼一声,“我爹这是把一块璞玉扔进了炼丹炉,想让你脱胎换骨呢!”
周起深吸一口春风,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面朝都督府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揖:“大帅煞费苦心,末将懂了。”
直起身,周起毫不犹豫地往外走:“我这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把他们地窖里的陈年老酿全搬来!”
“站住!”苏紫一把拉住他的腰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急什么?你当薛爷爷是街边的叫花子,有口黄汤就能打发?我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他送两坛秋露白,他连我爹的面都不见。”
“那怎么弄?”周起回头,“总不能硬绑着他教吧?”
“对付这种脾气古怪的老怪物,得投其所好,还得用点心眼。”苏紫狡黠一笑,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小狐狸般的机灵劲儿,“你去,把你的那把方天画戟取来。剩下的交给我。”
半个时辰后。
周起大步流星地赶回了军器局,手里提着那柄沉重异常的方天画戟。阳光照在戟面上,透着一股冷厉的杀伐之气。
苏紫见状,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在院子里站好。
随后,苏紫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了废库。
“薛爷爷!别睡啦!”
废库里传来苏紫清脆的嚷嚷声。
“小阿紫,你怎么还没走……老夫的酒还没醒呢,又闹什么?”薛老头不耐烦的沙哑嗓音传出。
“薛爷爷,我给您看个乐子!”苏紫凑到那堆废铁旁,声音又娇又脆,“外头来了个不长眼的傻大个,手里拿着一把绝世的双刃月牙戟,可那架势,简直就像个乡下庄稼汉在挥锄头!您老人家可是使戟的祖宗,快出去看看,笑死个人了!”
废库里安静了片刻。
“咕咚、咕咚……”是灌酒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冷笑传了出来:“小阿紫,你休想诓骗老夫。”
薛半截打了个酒嗝,声音里透着看破红尘的通透,“是你爹让你带这小子来的吧?苏澈那小子自己不来,让你个丫头片子来打头阵,想套老夫的底?门儿都没有!让他滚蛋!”
“哎呀,不是不是!”苏紫急得跺了跺脚,一把拽住老头破破烂烂的袖子,摇晃着撒娇,“真不是我爹的意思!是我……是我自己想让您教教他嘛!”
废铁堆上,薛老头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仅剩的半截花白头发跟着晃了晃。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颊微红的苏紫,突然咧开嘴巴,露出几颗黄牙,怪笑了一声:“嘿嘿……怎么?外头那个傻大个,是你这丫头的心上人?”
“薛爷爷!”苏紫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您胡说什么呢!谁……谁看上那个兵痞子了!我就是……就是看他手里那把好戟被糟蹋了,替那把兵器屈得慌!”
“屈得慌?”
薛老头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了废库半掩的木门。
他一手拎着酒葫芦,踢踏着一双破草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微微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半空,落在了院子里持戟而立的周起身上。
薛老头盯着周起看了几息,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废库门前的木椅上,灌了口酒:“行,老夫今日倒要看看,庄稼汉是怎么用锄头的。”
周起握紧戟杆,深吸一口气。
他把这些日子提着画戟厮杀的感觉,一股脑儿翻出来,在胸口烧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悟的对不对,但他知道,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藏拙不如亮丑。
第一戟,直刺。用的是战场上捅人的路子,又快又狠,带起一股破风声。
薛老头眼皮都没抬:“力气不小。再来。”
周起收了势,戟杆一转,横着扫出去。这一下用了八成力,画戟带着呼呼风声,扫过半空,把身旁老柳树的枝条削断了好几根。
薛老头哼了一声:“横扫无矩,纯属瞎搅。下一个。”
周起咬了咬牙。他想起跟铁颜交手时,对方那槊杆贴着戟刃一绞、一带的巧劲。他依样画葫芦,学着那一招,将画戟往回一带,戟尾的铁鐏往后一戳,做了个回马枪的架势。
这一招用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薛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东施效颦。下一个。”
周起把能想到的招式全使了一遍。劈、砸、挑、抹、缠、绕,有东拼西凑学来的招,有自己瞎琢磨的招。
每一招都抡圆了,带着呼呼风声,把院子里搅得尘土飞扬。
可薛老头的评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力气不小”“像刨地”“驴推磨都比你有章法”。
周起收戟而立,胸口起伏,额头见了汗。他有些不服,却又不得不服。因为薛老头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薛老头灌了口酒,慢悠悠站起来,走到周起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戟杆上弹了一下。“嗡~~”戟身震颤。
“听见了?”薛老头问。
周起愣了一下。
“这戟在哭。”薛老头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转过身,背对着周起,晃晃悠悠往废库里走,“一把好戟,跟着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委屈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儿把你这身蛮力卸了再来。扛着这股劲儿,你一辈子也摸不着戟的魂。”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废库的黑暗里。
周起站在原地,握着画戟,一动不动。卸了蛮力?怎么卸?他可是练了好一阵子,才把这戟挥舞自如。
周起低头看着手里的戟,那冰冷的铁杆上,似乎还留着薛老头弹过之后的余震。
苏紫走过来,轻声道:“别急。薛爷爷肯说这么多,已经是破例了。”
周起抬起头,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门。
“他明天还喝酒吗?”周起问。
苏紫一愣,随即笑了:“喝。天天喝。”
“那就好。”周起把画戟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苏紫在后面喊。
“买好酒。”周起头也不回。
“他一天不松口,我就送一天。一个月不松口,我就送一个月。”
“我就不信,那么多壶酒,就没一壶,能换他半分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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