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华人高层的会议
当天深夜。
旧金山中华会馆三楼。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都漏不出去。
长桌上铺着红绒布,几盏煤油灯燃着,昏黄的光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墙上挂着孙中山先生题的“天下为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屋里坐的,全是旧金山华埠说得上话的人物。
主位旁边坐着黄三爷,七十岁,广东台山人,中华会馆总理,在金山地面经营了四十多年,黑白两道都给几分薄面。
左手边是陈敬堂,华商总会会长,做进出口贸易的,西装革履,手指上套着枚翡翠扳指。
右手边是林伯陶,华资银行行长,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
末席坐着赵元亨,加州华人餐馆同业会主席,手底下十几家馆子,为人最是豪爽仗义。
但今晚,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黄三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司徒公从纽约坐火车过来,下午刚到。这一路颠得够呛,应该快了。”
陈敬堂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老人拄着乌木拐杖走了进来。
七十出头的年纪,满头银发,背微微驼着,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一身深灰色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吓人。
身后跟着四个精壮汉子,清一色黑绸短打,腰间鼓鼓囊囊,进门后往两侧一站,一句话都不说。
司徒美堂。
致公堂总理,安良堂创始人。
十二岁从广东开平漂洋过海到旧金山,在美洲经营堂口五十多年。
全美洪门,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黄三爷连忙起身,亲自上前搬椅子:“司徒公,您怎么亲自跑这一趟?纽约到旧金山几千公里,您这身子骨……”
“这种大事,我不来,谁有分量?”
司徒美堂摆摆手,拐杖往桌边一靠,坐了下来。
他扫了屋里一圈,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你们年轻,有些门道,只有我懂。”
陈敬堂先开了口。
他是做生意的,说话向来直接:“司徒公,您跟罗斯福有旧交。当年他还没当总统的时候,您雇他做过安良堂的法律顾问。这事儿,能不能用上?”
司徒美堂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罗斯福这个人,我认识几十年了。他当律师的时候,替我们打过官司,人精明,会来事。后来他当了总统,我几次写信过去,他也念几分旧情。”
他抬起眼,看着陈敬堂,语气很沉:“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国与国的谈判。私人情分,不值钱。我也不会去用。”
“我们能靠的,从来不是我的老脸。是陈总司令的舰队,是华南的枪炮。”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林伯陶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司徒公说得对。这次陈总司令派特使来,手里有舰队,有橡胶,有钨矿,有马六甲海峡。这都是实打实的底气。
我们华人能做的,就是把金山的场面撑起来。让林特使知道,旧金山的华人,全站在他背后。也让罗斯福看看,排华法案,早就该废了。”
“话是这么说……”
黄三爷忽然皱起眉,敲了敲桌子。
“我就怕一件事。
万一谈崩了呢?
白人本来就看我们不顺眼,到时候迁怒下来,抄铺子、抓人,吃亏的还是我们。
要不……我们先低调点?别太出头,看看风向再说?”
“低调?”
陈敬堂当时就笑了,语气带着点压不住的激动。
“黄三爷,我们低调了几十年了!
1932年陈总司令打上海,我们偷偷捐钱捐物资,不敢声张,怕白人报复。
后来他占南洋,我们暗地里帮着运货,还是藏着掖着。
我们图什么?
不就是图有一天,祖国能强起来,我们能不用再低着头做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现在军舰都开到家门口了!我们还要躲?
等人家把谈判都谈完了,我们再凑上去沾光?
那我们当年捐的钱、冒的险,算什么?”
赵元亨也跟着点头,嗓门洪亮:
“陈会长说得对!
以前我们受气,是因为没靠山。现在靠山都杵到家门口了,我们再缩着,对得起死在铁路上的老兄弟吗?
白人敢闹?
他闹一个试试!
外面五艘战列舰摆着,他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
黄三爷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叹了口气:“我不是怕事……我是怕兄弟们吃亏。”
“吃亏也认了。”
一直没说话的司徒美堂,忽然开了口。
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十二岁来金山。
刚到的时候,在饭馆里刷盘子,白人小孩往我身上扔石头,我都不敢抬头。
后来建安良堂,跟白人黑帮火拼,跟腐败警察打官司,死了多少兄弟?
我们撑了这么多年,等的是什么?
不是等白人发善心。
是等我们自己的国家,能站着跟他们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这一天来了。
陈总司令没忘了我们这些海外的华人。
他派军舰过来,就是给我们撑腰的。
我们要是自己先软了,怎么对得起他这份心意?怎么对得起那些捐出去的钱、死出去的人?”
屋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司徒美堂抬起手,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就这么定了。
今晚就成立迎接委员会。
陈敬堂管钱,所有商号凑份子,场面要做足。
林伯陶管场地,码头、街道,全都布置起来。
赵元亨管队伍,把餐馆、码头、工厂的工人都组织起来,到时候列队迎接。
我的人管秩序,街面、屋顶、路口,全给我站上人。白人敢闹事,我们不先动手,但一步也不能退。”
他看向黄三爷:“你跟市政厅熟,去跟他们交涉。就说我们华人要迎接祖国来的特使,合理合法。他们要是敢刁难,就让他们自己去跟港外的舰队说。”
黄三爷重重点头:“放心,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还有。”
司徒美堂补充道,“舰队到外海那天,组织所有渔船、货船,能出海的全都出去。
我们要在海上列成队,把特使接进来。
要让整个旧金山都看看——
华人,不是一盘散沙。
我们的背后,站着自己的国家。”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老人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窗外,唐人街的灯火还亮着。
一家接一家,连成了一条光带。
没人睡得着。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五艘巨舰,破开太平洋的浪,出现在海平线上。
等那面华南虎军旗,猎猎飘扬在旧金山的港湾。
等了一辈子的腰杆挺直,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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