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苏秉承的旅程
苏秉承独自坐在商务座车厢靠窗的位置上,
面前的折叠桌板上摊着一份汉东省的省情资料,
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
车厢里乘客不多,稀稀落落坐着三四个人,都各自低着头看手机或者闭目养神。
他抬手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二十分。
三个小时前他从汉州站出发,再过二十来分钟,就要抵达京州了。
三个多小时,横穿两个大省,从华中腹地的九省通衢,到长三角的经济重镇。
这速度在三十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苏秉承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夕阳的光芒洒在远处那条依稀可见的大河上,
水面泛着粼粼的碎金。他知道那是汉江,汉东的母亲河。
二十九年前,他也是沿着这条河的方向,坐着一列绿皮火车去往汉州求学。
那一年他十五岁,是岩台市唯一考到江北汉州大学的学生。
一九八五年,八月末。
岩台县的火车站是那种老式的县城小站,候车室只有一间教室那么大,
墙上挂着斑驳的时刻表,窗口卖票的大姐嗑着瓜子,
用不耐烦的语气催促他把录取通知书递进去买学生票。
他提着一只灰色的蛇皮编织袋鼓鼓囊囊,
里面装满了母亲塞进去的东西:
自家腌的萝卜干、用旧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煮鸡蛋、
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还有几本他在县中图书馆借来的旧书。
他肩上还挎了一只黄绿色的仿军挎包。
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和八十块钱,外加二十斤全国粮票。
那年头,没有直达的火车。
彼时的宁西铁路还远远没有修通
从汉东去汉州,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只有两条主流路线可以走。
第一条路线:京州到沪市,然后绕行沪昆线,经南昌抵达汉州。
这条线路是当时长途普速列车最常走的路线,
理论上能保证有车坐,不用中途换乘。
但对于一个挤硬座的学生来说,这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是货真价实的煎熬。
苏秉承记得自己那年在京州站上车,买的是没有座号的站票,
票价九块四毛钱。
车厢里人挤人、人摞人,过道里蹲满了民工和返乡的知青,
座位底下都睡着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泡面和煤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列车一路上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大站都要会车、待避,
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一停就是半小时。
原定十八个小时的车程,最终拖到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到汉州站的时候,他的两条腿肿得发亮,
蛇皮袋里的鸡蛋被挤碎了四个,棉被上沾满了各种说不清来源的污渍。
第二条路线:从京州坐车到蚌埠,然后在蚌埠换乘京广线的列车,
经阜阳、潢川一路南下到汉州。
这条线路分段走,加起来大约十四到十六个小时,比第一条路线省了不少时间。
但问题在于,蚌埠换乘必须在半夜。
蚌埠站是个大枢纽,凌晨时分依然人声鼎沸。
他一个小县城出来的穷学生,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
在拥挤的候车室里寻找转乘的月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又不敢睡
兜里揣着学费。
偶尔有联防队员在候车室里巡逻,
用手电筒照着蹲在角落里打盹的人,凶巴巴地吼“起来起来”。
他便抱着蛇皮袋缩在墙角,一边饿着肚子啃冷馒头,
一边盯着墙上的列车时刻表,生怕错过那趟南下的列车。
那一路的滋味,即便是二十九年后坐在商务座上回想起来,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如今呢?宁西高铁通车了,三个多小时,一杯咖啡还没凉透,就从汉州到了京州。
车厢里恒温恒湿,座椅可以调节成半躺的角度,
乘务员推着饮料车轻声细语地询问每位乘客的需求。
这三十年间国家基础设施建设的跨越,
是任何数据报表都无法完全体现的
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知道这种变化的厚度。
苏秉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微苦。
他把杯子放回桌板,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重新拿起面前那份汉东省情资料。
这份资料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了。
汉东省下辖十三个地级市,常住人口六千七百万,
GDP总量全国第四,工业门类齐全,外贸依存度高达百分之五十五。
从数据上看,这是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但数据背后,是长期积累的结构性矛盾
传统产业比重过高、新兴产业培育不足、
区域发展不平衡、政府债务压力攀升、生态环境欠账较多。
更重要的是,汉东的政治生态,比经济结构更加复杂。
苏秉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赴任前中组部谈话的场景。
坐在对面的那位领导,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他给苏秉承交代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工作要求”,
而是一个经过中枢周密考量后下定的战略意图。
“秉承同志,中枢综合研判了汉东省的治理现状。
汉东发展很快,经济体量在全国举足轻重,这一点是客观事实。
但长期以来,本土干部交集过深,利益格局盘根错节,
各类矛盾隐患在快速发展中被掩盖、被累积,如今已经到了不能不面对的阶段。”
“组织上安排你先出任常务副省长,不是让你只抓经济。
常务副省长管的面宽
财政、发改、国资、审计、应急,几乎所有综合经济部门都在你手里。
通过这些部门的工作,你可以全面熟悉汉东的省情、
各地市的经济结构、财政状况、重大项目推进情况。
同时,和各地市的主要负责同志打交道,也是一个了解干部、判断班子的过程。”
“等你在常务副省长的岗位上把情况吃透了,
下一步,省委常委班子会做相应调整。
届时你转任专职省委副书记,分管组织人事和党建工作。
到了那个岗位上,你的任务就不是熟悉情况了,而是…”
领导的语气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苏秉承,
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
“调整汉东的干部结构,逐步打破本土干部过度集中的局面,
配合省委主要领导,持续净化政治生态,规范干部队伍建设。
这是组织上赋予你的核心使命,
也是中枢将你从江北交流到汉东的重要考量。”
那番谈话结束后,苏秉承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听懂了。
中枢对汉东的本土干部格局不满意,
对高育良那个“汉大帮”不满意,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不满意。
派沙瑞金去,是掌舵、定方向;
派他苏秉承去,是摸底、清障、动手术。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许吧。
但更准确的说法是
沙瑞金是主帅,他苏秉承是主帅帐下那把迟早要出鞘的刀。
问题是,沙瑞金这个人,真的会按照组织设想的剧本走吗?
苏秉承在江北的时候,就对沙瑞金的履历和行事风格做过功课。
这个人风格硬朗,手腕强硬,信奉的是“快刀斩乱麻”式的治理哲学。
他到汉东来,绝不会满足于当个太平官
从他的就职讲话就能看出端倪:
上来就提反腐和民生两件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含糊。
这种风格的人,一旦动起手来,必然是大开大合、大刀阔斧。
他不会满足于“逐步调整”,他会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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