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 你不是普通侍女
入夜。
河谷缓坡上，帐篷支了四顶。商队人多帐少，伙计们挤了两顶，云烬单独占一顶小帐，第四顶分给搭车的客人。
三个人。一顶帐。
小月铺了两层毯子，把阮灵凌圈在帐篷左侧，自己挡在中间当隔断。沈叶的铺位在右侧边缘，贴着帐篷布壁。
帐篷不大。三个人躺下去，中间的间距不到两尺。
前半夜无事。后半夜，阮灵凌翻了个身。
她睡觉不老实，这一点小月心里有数，但没来得及拦。
一脚踹出去，正中沈叶左臂断口。
靴底蹬在焦黑痂壳上，痂壳边缘崩开一道裂纹，新生的肉芽被碾进创面。
沈叶的闷哼从喉底顶出来，压住了大半，但最后那点尾音还是从牙缝漏了。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浸进蒙面粗布的边缝。
阮灵凌惊醒了。
灵识扫到脚下的触感，软的湿的、带着血腥气，瞬间坐起来。
兜帽掉在肩上，黑暗里她能看见，帐篷边缘那个蜷着右手捂断臂的身影额上全是汗。
“……抱歉。”
话从嘴里出来，顿了半拍，又接了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睡觉不挪远点。”
沈叶没回她。牙关咬着，等痛劲过去。断口的新生组织被踹裂了一层，道丹灵力从丹田涌出来修补创面，细微的金红灵光从粗布缝隙透出一点。
阮灵凌看见了那丝金红光，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灵光，修为波动。
帐外。
树冠层传来窸窣声，快、杂、不止一个。
沈叶的圣兽灵种率先尖啸。六个生物灵光信号，丛上坡方向扑来，速度极快。
是妖兽。
最近的一只距帐篷顶部不到十丈。
沈叶的右手从断臂上松开，撑地坐起来。
帐篷布壁被撕开了。
第一只妖兽从裂口扑进来，灰褐色的毛皮，四爪嵌着暗绿灵光，獠牙对准的方向是帐篷左侧。
阮灵凌。
斗篷底下的手撕开衣襟，掌心亮了。家族秘宝灵光暴起，乳白色的光柱从她掌中冲出，撞在妖兽胸口。
妖兽被弹出帐篷。
但秘宝灵光绽开的一瞬间，阮灵凌面部的灵力场被光柱余波冲了一下。易容术的外层结构“嗡”了一声，像镜面上裂了条缝。
右眉尾处的轮廓跳了一帧。五官底，露出了不属于这张脸的线条。
第二只妖兽从顶部扑下来。
沈叶的右掌抬起。万化霜烬火从指尖喷出，不是焰海，是一缕。细的、弱的，金蓝灵火挣着最后那点灵力储量拽出来的火苗。
火苗钻进妖兽张开的口腔，在咽喉爆开，五帝铭文频率把妖兽的灵力经络从内部烧成灰。
妖兽的身体在半空中碎成焦黑碎片，掉在帐篷布面上。
外面传来伙计们的叫喊声和刀兵碰撞声。剩余四只被商队护卫和云烬联手处理，不大的妖兽普通护卫能应付。
帐篷里。
沈叶的右手还举着。指尖残存的金蓝灵火明灭了两下，灭了。
他偏过头。
阮灵凌的易容术已经重新封回去了，圆脸丫鬟的五官完好无损地贴在脸上。
但沈叶看见了。
“你的眉眼轮廓，与表层容貌并不匹配。”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帐内三个人听见。
“你不是普通侍女。”
阮灵凌的瞳孔炸开了。攥着秘宝的手指关节泛白。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暴露了。
三叔安排的易容术、丫鬟的掩护身份、搭商队避人耳目的全部伪装，被一个断了胳膊、灵力近枯的陌生人，一眼看穿。
沈叶收回右手。
“秘宝灵光不要再随意外露。”他靠回帐篷布壁，声音比刚才还轻。
“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帐外的喧闹在收尾。云烬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指挥伙计们检查车队。
帐内安静了很久。
小月缩在毯子底下，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来回扫，一会看姑娘，一会看那个断臂男人。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嘴巴张了张，被阮灵凌的手无声摁住了。
阮灵凌盯着沈叶。
他已经闭上眼了。靠着布壁，右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平稳。方才那一掌灵火把本就不多的灵力又削了一层，道丹的金红灵光在腹部若隐若现。
他救了她。
断着一条胳膊，灵力将枯，身上伤口还没长好，灵火从指尖喷出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在抖。
但他出手了，没有追问她是谁，没有要挟。
阮灵凌攥秘宝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帐篷外面，云烬的靴子在碎石上踩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近。帘布被掀开一角，少年探进半个头。
“里面没事吧？我听见……”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撕裂的布壁。地上妖兽的焦黑碎屑。沈叶靠在墙边闭着眼，断臂粗布上渗着新鲜的血水。
云烬的喉结滚了一下。
“……人是你杀的？”
沈叶的眼皮没抬。
阮灵凌的声音从兜帽底下飘出来，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偷袭。
“是他。”
云烬蹲在帐篷口，盯着地上那滩焦灰看了五息。普通妖兽被烧成这样，从里到外，连骨渣都不剩。
他抬头看沈叶。
断了一条胳膊。遍体鳞伤。灵力弱到他一个凡人都探得出底，但那滩焦灰的温度，隔着两尺还烫手背。
云烬的嘴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之后五日，商队过了两处河谷、一道山隘。云烬对沈叶的态度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小心翼翼。递水的时候手伸得更主动，但眼神里带了分量。
那种看不懂、但知道不简单的分量。
第十一日正午。
六辆牛车从山道拐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渭城。
城墙不算高，青石垒的，墙根长着半人高的杂草。但城门口排着长队，商贩、散修、赶脚的、推独轮车的，挤挤挨挨排了二三十丈。
云烬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到渭城了。歇三日补货，诸位自便。”
他扭头冲第三辆车上的沈叶招手：“沈大哥，要不要在城里找个客栈养养伤？”
沈叶从车帮上撑起来。
他盯着城门上方挂着的一块匾额看。匾边钉着三张告示，中间那张墨迹最新，纸面泛着淡黄灵光。
“渭城柳神医，通上古医道，可续残肢断骨，十日内限诊三人，需提前登记排号。”
沈叶的右手指节攥紧了车帮。
续残肢。
上古医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粗布缠着焦黑痂壳，断口以上，什么都没有。
一条胳膊没了，灵力储量不到两成，识海里埋着随时能炸的封印。
这副身板回鬼牙岛，回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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