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姑爷
大红旗的尾灯消失在办公楼拐角处,站在台阶旁的两人都还有些愣神。
在集团叫李学武秘书长就已经很让他们吃劲了,毕竟那么年轻。
但现在你听听,那个红旗车司机叫他什么?
金陵也下雪,不过少有没脚脖子那么深的大雪,天黑以后便开始撒雪花。
雪花只是微风中飞舞的样子,落在地上便成了水,就算晚上再冷也不会结冰。
过了长江就是江南,江南又怎么会结冰呢,已经是人间二月天,春天的脚步已经来到。
“领导明天就走?”
杨宗芳转头看向微微眯着眼睛依旧望着拐角处的邓远能,“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嗯?哦——”邓远能回过神,伸手抻了抻身上的大衣,微微昂起下巴,道:“可能是要过年了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红旗车消失的方向,转回身,抬手示意了杨宗芳,请他一起回办公楼。
“你在辽东工作多年,以前红星厂时期还跟秘书长是同事,你们之间的关系——”
他摆了摆手,问道:“应该很不错吧?”
“呵呵——”杨宗芳轻笑着说道:“恰恰相反,我跟秘书长之间的关系很一般。”
他扭头看了邓远能一眼,道:“你应该听说过关于我的那些传言吧?”
“关于你和秘书长的?”
李学武离开后,杨宗芳对他的称呼从秘书长自然地换成了领导,但邓远能不是,他还是称呼秘书长。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出,两人同李学武之间的关系是有远近差别的。
“我觉得秘书长对你的态度很好。”
邓远能笑了笑,走进大厅,耀眼的灯光之下,他的笑容都显得更加真诚了。
“其实秘书长对谁的态度都好。”杨宗芳见他站定,便也停下脚步,认真地说道。
邓远能在等他的下一句,但杨宗芳没有说,这句话的后半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当然听懂了,秘书长对谁的态度都可以好,只要别给他找麻烦。
“这倒是真的。”好一会,邓远能这才点了点头,道:“秘书长随和,面善。”
杨宗芳还是没忍住,嘴角扯了扯,他虽然不敢编排李学武,但也说不出“面善”这样的形容词。
这倒是能看得出,邓远能在江南片区的处境如何了。
“走吧,咱们也是很长时间没在一起坐坐了。”邓远能笑着邀请他道:“就在小食堂,算我借花献佛,你可千万别介意啊。”
“那怎么好意思呢——”
杨宗芳笑了笑,说道:“让您破费了。”
“这话说的,哈哈哈!”
邓远能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本来真是想请秘书长的,可谁能想到呢。”
“我这不也是一样?”杨宗芳笑呵呵地同他一起往大厅的对面走,办公楼身后的小食堂方向。
“说破费,其实也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邓远能十分随和地解释道:“我有点拿捏不好。”
“什么?”杨宗芳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问了出来,适时地表现出了疑惑。
因为他需要看到对方低头。
邓远能在谈及李学武的时候,又怎么能不低头。
“我跟秘书长共事的时间很短,这个你知道。”邓远能想了想,看向他解释道:“我不知道秘书长对于接待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哦,那你是多心了。”
杨宗芳笑了笑,说道:“我不能说百分之百啊,但就我在辽东工作这么多年,秘书长很少因为招待责怪谁,他并不在意这些小节。”
“是嘛——”邓远能有些意外,道:“我还以为他特别注重这些细节和规矩呢。”
“有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杨宗芳在走进通道的时候看向邓远能讲道:“他说工作本来就应该是论迹不论心。”
邓远能愣了愣,他还是没能等到杨宗芳说出后面的半句话。
怎么地?你们东北工业出来的干部都只会说半句话呗!这么含蓄的吗?
后半句是什么,差点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你说今天他还有请对方吃饭的必要吗?
“要不我怎么说你多心了呢。”杨宗芳颇为随意地讲道:“以前我在冶金厂工作,可以说包括我在内,很少有人跟他拐弯抹角的。”
这个词用的其实就已经很委婉了,要是直接说“耍小心眼”就有点指桑骂槐的嫌疑了。
“你是说,”邓远能微微眯起眼睛,问道:“秘书长能看得出来?”
他又不是大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杨宗芳话里话外的意思,但人家说话的分寸刚刚好。
“我想他一定能看得出来。”
杨宗芳非常认真且肯定地讲道:“否则他也不可能是秘书长了,你说对吧。”
邓远能先是定定地看了他三秒,随后大笑了起来,抬手示意了单间的方向,道:“今晚咱们一定要好好喝几杯,跟你聊天实在是太愉快了。”
“能跟邓主任一起把酒言欢,那也是我的荣幸啊。”杨宗芳可太会说话了,句句都能点到邓远能的死穴上。
虽然说两人同属红钢集团,但是集团发展到今天,很多部门之间已经没有联系得那么紧密了。
就比如说联合储蓄银行江南分行同销售总公司江南片区之间,业务上是有联系的,但负责人之间的对话与沟通很少。
业务上主要集中在财务上,包括工资发放、款项转账等等,杨宗芳来金陵这么久,就只跟邓远能吃过一次饭。
两人都是各自公司的一把,同为红钢集团的干部,怎么可能一直没有联系呢。
还真就一直没有,看两人性格就知道,这并不奇怪。
杨宗芳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李学武同老李就详细地分析过他这个人。
李学武是这样评价他的:一个内心骄傲,工作中又很拧巴的人。
如果杨宗芳真的骄傲,恃才傲物,又怎么会为杨元松“殉道”呢,他想要表现什么?
难道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要是有这个理想和志气,就不该跟李学武联系,想什么多点投资。
他是想通过李学武建立更稳定的工作关系,但他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当初杨元松根本就没要求他做什么,分明是他自作多情。
李学武分析,他是羞愧难当,觉得以前得了杨元松的提拔和重用,又在当时跟这边交好,当杨元松倒下的时候,他的愧疚心在作祟了,所以他拼了。
一个如此拧巴的人,依然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你说他变了没有?
杨宗芳很骄傲,但邓远能却是狂傲。
相比于大器晚成的杨宗芳,邓远能可是打了一辈子的顺风仗,唯独在那谁身上翻了车。
即便押错了宝,他依旧能在金陵稳如泰山,你说他有没有瞧不起杨宗芳的资本。
这两人遇在一块,那可真是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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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武,吃饭了没有?”
听见院子里的汽车声音,正在疯玩的李姝和李宁齐齐跑去了门厅。
丁凤霞紧张两个孩子正淘气的一身汗,再去门厅凉着,便追了过来。
等李学武进屋,她一边拉着孩子们往里走,一边问了姑爷一句。
“还没吃呢,”李学武笑了笑,说道:“忙完了便往回赶了。”
他一边脱着外面的大衣,一边回应着丈母娘的关心。
“我让小张帮你热饭。”
丁凤霞拉不住两个孩子,这会儿门已经关了,便由着他们扑向了姑爷。
“爸爸——爸爸——”
李姝和李宁好像多久没见着爸爸了似的,一边一个,抱住了他的腿。
“怎么一脑门的汗啊?”
李学武笑着用手给闺女和儿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问道:“是不是在姥姥家淘气了?”
“哈哈哈——”李宁小脸红璞噗的,明显还没从刚刚的兴奋中恢复过来。
“姥姥陪我们做游戏了!”
李姝蹦跳着解释道:“我们玩猜手指和转圈圈来着。”
“累到姥姥怎么办?”李学武换好了拖鞋,领着他们进了客厅,道:“不心疼姥姥啊?”
“没事,姥姥不累——”
还没等李学武说完,丁凤霞便笑着将外孙女和外孙接了过去,捏了捏他们的小脸,道:“姥姥都休息一年了,就算累这几天也没什么。”
“爸爸,姥姥说不累。”
李宁看了一眼爸爸,这便扑进了姥姥的怀里。
就算是在奶奶家,他也很少有这种依靠的感觉,奶奶家没有他的靠山。
如果爸爸或者妈妈训人,没人会帮他们出头。
一个是因为太太说过,爹妈管孩子的时候,当老的谁都不许心疼。
隔辈亲,谁能不心疼呢。
但老太太有话,心疼也得忍着,见不得就别看,出门走走去。
只有爹妈才能陪伴孩子更久,爷奶能管几天,偷着稀罕稀罕就得了,孩子惯坏了谁负责?
所以如李姝这般家谱上的长女都没有豁免特权,挨训的时候没人帮他们说话。
再一个便是兄弟姐妹多了,爷爷和奶奶的注意力自然要分散。
以前李姝是爷爷的宝,现在虽然还是,但爷爷的宝多了。
在姥姥和姥爷家不一样,这里没有别的小孩子,他们来了就是大王。
就连姥爷的书房他们都敢进去溜一圈,姥姥惯着他们,家里也没人会管着他们。
姥爷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他们淘气的时候姥爷从来都是笑呵呵地看着,不会说他们。
“学武回来了。”
李学武还没在客厅坐下,便听到楼梯那边传来了丈人的声音。
“爸。”他转身,笑着问候道:“孩子们没吵到您吧?”
“呵呵呵——”顾海涛这几年修身养性,身上早年间积累的金戈铁马的气质内敛了许多。
以前李学武见到丈人,也会感觉到压力,但现在看,丈人随和了许多。
“孩子们教育得很好。”顾海涛走过来示意了沙发,让他坐下。
李姝是真的很亲近姥爷,很自然地便牵住了姥爷的手。
顾海涛也是很喜欢这个外孙女,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眼里都是慈祥与温和的笑意。
“来的时候小宁还叮嘱他们,不要淘气。”
李学武笑呵呵地对李姝说道:“等回家以后我该怎么向你妈汇报你和弟弟的表现呢?”
“爸爸,你就说不知道。”
李姝靠在姥爷怀里,睁着眼睛让爸爸说瞎话,“妈妈不会刨根问底的。”
“那可不一定。”李学武故意逗她,道:“妈妈会打电话来啊。”
“妈妈绝对不会打电话来的。”李姝很认真地点点头,道:“哪次不是姥姥先给妈妈打电话。”
“连我外孙女都知道——”
丁凤霞这个时候抱着李宁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不满地说道:“我算是白养这个闺女了。”
“我没想说妈妈——”
李姝见姥姥这样说,还以为姥姥生气了,紧张地解释道:“我是在跟爸爸说呢。”
“没事,姥姥没生妈妈的气。”
丁凤霞见李姝急得要掉眼泪,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姥姥跟你闹着玩呢。”
“姥姥,你别这样——”
李姝委屈巴巴地说道:“生气不好玩。”
“好,好,知道了。”丁凤霞洒脱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让外孙女说了一顿,她还得认错说好。
顾海涛笑着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脑袋瓜,看向李学武问道:“你要去越州?”
“是,我们集团在那边建了港口。”李学武点点头,介绍道:“一是过去看看进度,毕竟要过年了嘛。”
“二是考察一下经营环境。”
他将集团准备申报出口商品生产综合基地的情况介绍给了丈人。
“丁老师,饭热好了。”
服务员小张是听客厅的谈话告一段落,这才出来请示的。
“好,学武你先吃饭。”
丁凤霞拍了拍外孙的屁股,示意他好好坐着,自己则对姑爷说道:“忙了一天该多饿了。”
“在飞机上吃了中午饭。”
李学武笑了笑,同丈人说了一句,这才起身去了餐厅。
在门厅丈母娘说是热菜,他还以为是热的剩菜,但看服务员准备好的餐桌才知道,晚饭应该是单独给他留了一份。
进门那会丈母娘就跟他说了,小孩子不禁饿,晚饭吃得早。
李学武其实有些不习惯,他在这吃着饭,丈人在客厅等着他。
幸亏有李姝和李宁,客厅里的笑声一直没断。
“您吃好了。”小张听见椅子的声音,还想是不是要添饭,便见他已经撂下筷子起身了。
“怎么不多吃点?”是坐在客厅的丁凤霞听见了声音,道:“那么大体格子,一碗饭哪够。”
“我平时晚上吃的就少。”
李学武同服务员摆了摆手,笑着示意她可以收拾餐桌了,自己则来到客厅同丈母娘解释道:“好消化。”
“不饿吗?”丁凤霞当初最满意姑爷的一个优点便是身高,在这个年代不能说凤毛麟角,但也很少。
一米八几的身高,得吃多少饭才能长这么高。
结果姑爷告诉她为了好消化,晚上只吃一碗饭。
“习惯了。”李学武重新回到沙发这边,小张已经端了热茶过来。
“谢谢。”他很客气地同对方道了谢,小张也很有礼貌地做了回应。
人家不是来服务他的,是丈人有服务的需要,也是组织上对丈人的照顾。
他没有任何资格享受这个待遇,所以客气点没毛病。
“你们集团要发展出口贸易啊?”
好似无心,顾海涛一边看着孩子们玩,同时问了这么一句。
李学武缓缓点头,介绍道:“我们集团本来就在出口贸易上做出了成绩,这一次没理由不跟进。”
顾海涛扭头看了他一眼,知道姑爷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不过也很正常,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红钢集团如此积极地响应这个政策,短时间考察自有的两个港口,押宝出口贸易工作,凭什么?
要知道政策也是人定的,能不能申请得下来是一回事,干不干得好又是另外一回事。
也就是说,有些政策并不适用于所有企业,而政策也会挑选一些企业来执行,这样成功的概率才会更高。
李学武所说的出口商品生产综合基地,那是哪个企业想申请就能申请的吗?
红钢集团此举,完全可以看作是支持提出和制定相关政策的那个人。
顾海涛意外的也是这一点,姑爷可是个很谨慎的人,至少此前他没见过姑爷如此积极。
“经济工作,很复杂。”
他不能说太多,毕竟姑爷才是身处时代经济变革的一线,他懂的不一定比姑爷多了。
“确实很复杂。”李学武缓缓点头,道:“复杂的一面还体现在与世界经济的关联上。”
他见丈人看过来,解释道:“美洲的一只蚊子感冒打喷嚏,北极熊就有可能感冒。”
就这一句,顾海涛便听懂了,看了看姑爷,理解地点点头,叮嘱道:“要谨慎啊。”
“是,却是应该谨慎。”
李学武附和道:“出口贸易对应的就是进口贸易,有去有来才叫正常贸易关系。”
“而以贸易带动外事工作的进步,也是融合世界各国之间关系的一个桥梁。”
他看向丈人说道:“现在都说外事工作,贸易先行呢。”
“呵呵——”顾海涛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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