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八卦
山顶的风还裹着清晨残留的凉意,金色日光铺在山石与草木上,方才壮阔的日出余温还停留在众人肩头,可这一瞬,周遭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
陈皮就站在那片金光消散后的地方,一身锦缎短衫,袖口沾着跨越时空带来的细碎尘沙。
周遭站着吴邪、张海客一行人,可他像是完全看不见,视线穿过所有人,直直盯在汪明月身上。
那双眼睛里面情绪翻涌,执拗、思念,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疯劲,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攒了漫长岁月,就等着她一句话,一个答案。
汪明月被这道目光看得心口一紧,又察觉到身侧几道若有若无、憋着好奇看热闹的视线。
她脸颊微微发烫,是难得一见的羞恼,抬眼狠狠瞪了一圈围在旁边看戏的众人。
目光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动作快得惊人。
吴邪本来正支着下巴,嘴角还挂着看热闹的浅笑,被她一眼逮住,当即猛地转头,伸手一把拽住身侧的张起灵,抬手指向远处澄澈碧蓝的天际,语气故作深沉:
“小哥你快看,今天这天,蓝得真干净。”演得一本正经,只是眼角余光还忍不住偷偷往后面瞟。
张海客轻咳一声,眼疾手快伸出胳膊,按住身边跃跃欲试的张海杏。
张海杏本来已经微微倾身,准备凑近些听两人对话,被兄长一拦,不甘心地抿了抿嘴,硬生生压下往前凑的念头。
张海虾轻轻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张海楼身前。
张海楼眼睛亮晶晶的,正兴致勃勃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视线一下子被张海虾的身影拦住,只能悻悻地撇撇嘴,低头假装摩挲腰间挂着的石坠。
唯独张起灵,安安静静站在原地,黑眸平静地看向汪明月,神色坦荡,半点没有偷看被抓包的心虚,仿佛真的只是单纯站在这里看风景。
汪明月看着这群人的拙劣演技,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群倒霉孩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不再理会他们,目光慢慢下移,落在陈皮颈间那串项链上。
那串项链看着朴素,像是普通木珠串成,旁人肉眼凡胎看不出异样,可落在汪明月眼中,珠子表层源源不断飘出一缕缕淡淡的微光,那是齐铁嘴和陈皮二人捆绑在一起的气运,微弱又脆弱。
她迟疑开口,声音平静,听着虽是问句,内里却满是笃定:“你能来到这里,是老八的手笔吧。”
“你可知你来到这里每一天都在消耗你和老八的气运?”
“那家伙没有告诉你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陈皮没有否认,往前踏出一步,山风掀起他短衫的下摆。
他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执念:“是我求那个算命的帮我的。我不信他给我批的命,我不信,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老八说,他有办法镇住气运的流逝。”
“呵,若不是他那个办法奏效,现如今你俩的气运也不是这么一丝一缕的流逝,他的那个办法只是能够延缓你们气运的流失,并不能完全镇住。”汪明月只觉得一阵头疼。
齐铁嘴这人,一旦没了那些条条框框的制衡,胆子大得没边。
什么忙都敢出手,就不怕帮陈皮做这种跨越时空的事情,最后引火烧身,落一个不好的结局。
那串项链作为媒介,每多停留一日,属于他们二人的气运便会悄悄消散一分。
气运慢慢耗空,长久下去,不管是陈皮还是齐铁嘴,最后都逃不过不得善终的结局。
她抬眼看向陈皮。少年眼底那股执拗几乎快要溢出来,近乎疯魔,仿佛只要能见到她,什么代价都可以不在乎。
汪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件事,源头还是在她身上。
“看什么,你来都来了,我还能赶你走不成?”汪明月又翻了个白眼,对着陈皮抬了抬手,率先转身,朝着下山的石阶迈步。
日出已经看完,山顶风大,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僵持。
陈皮原本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泛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沉在无尽黑夜中的人忽然看见了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跟上汪明月的脚步,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同往山下走。
山顶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吴邪转头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几人都默契地放慢脚步,没有紧跟着追上去,刻意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给前面两人留出空间。
张海客低声开口:“咱们别跟太近,别打扰。”
张海杏小声嘟囔:“好家伙,那齐铁嘴居然真的敢帮他打通这条路,这代价可不小。”
张海虾轻轻点头:“气运持续流失,不是小事。不知道阿月打算怎么处理。”
吴邪望着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两道背影,低声感慨:“陈皮这人,性子从来都是这样,认准的东西,死活不肯放手。”
张起灵安静看着前方山道,淡淡应了一声。
山间的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汪明月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陈皮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汪明月一边往下走,一边暗自思索。不能一直任由陈皮这样耗损自身气运,可眼下人已经来了,硬赶回去,以陈皮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只能慢慢想办法,寻一个两全的法子。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紧紧跟着的陈皮,轻声开口:“先回去,到家了你慢慢说。你别一路盯着我看,后面那伙人还在远远看热闹呢。”
陈皮闻言,稍稍收敛了滚烫的目光,却依旧牢牢跟在她身侧。
后方远处,吴邪几人慢悠悠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小声讨论,时不时探头望向前方,活像一群偷偷跟拍的吃瓜群众。
下山的石阶被晨光晒得微微发暖,踩上去带着一点粗糙的石面质感。
汪明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压着速度,又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陈皮就跟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从汪明月身上挪开过,从她被风吹起的发梢,到她走路时微微摆动的手臂,再到她踩在石阶上的鞋尖,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所有细节,一口气全部补回来。
他脖子上那串项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每晃一下,就有一缕极淡的微光从珠子缝隙里渗出来,融进空气里,悄无声息。
汪明月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道黏在自己背上的视线,烫得她后颈微微发麻。
她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你这一趟,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陈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个算命的说得邪乎,什么时空乱流、什么因果反噬,我听着就烦。他说要不是我这串链子压着,我根本过不来。"
汪明月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齐铁嘴那老狐狸,说的哪里是邪乎,那是实话。
这串项链就是个媒介,把陈皮和齐铁嘴的气运捆在一起,硬生生从民国那个时间线撕开一道口子,把他送了过来。
代价就是,陈皮在这里多待一天,他们俩的气运就少一丝。
"阿月,"陈皮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生你什么气?"汪明月头也不回。
"我没打招呼就来了。"陈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擅作主张,可我等不了了。齐铁嘴说这法子只能用一次,错过这次,我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汪明月的脚步又慢了几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拂过路边一丛被晨露打湿的野草,指尖沾上一点冰凉的水珠。
身后传来陈皮很轻的一声叹息,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过你刚才没赶我走,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谁答应你了?"汪明月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是说你来都来了,我还能把你扔在这山顶上?你要是再得寸进尺,我现在就把你塞回那道金光里去。"
陈皮被她瞪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你舍得吗?"
汪明月被他噎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索性转回头去,加快了脚步:"懒得跟你废话。"
陈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快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石阶上,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后面远远跟着的几个人,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吴邪走在最前面,一手搭在额头上做眺望状,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这陈皮还是那个陈皮吗?我记得他在我爷爷的口中可不是这副样子啊,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在你爷爷口中是什么样?"张海杏凑过来,好奇地问。
"陈皮?"吴邪想了想,"他在我爷爷的讲述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下手狠,话不多,整天跟在他师父后面,谁都不放在眼里。我哪想到他还有这么……这么一面。"
"哪一面?"张海楼从张海虾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八卦。
"就是……"吴邪斟酌了一下用词,"狗腿。"
张起灵走在他旁边,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
吴邪立刻改口:"当然了,也不是狗腿,就是……专一?对,专一。"
张海客轻咳一声,拉了拉还想往前凑的张海杏:"别凑那么近,人家说话呢。"
"我这不是好奇嘛。"张海杏撇撇嘴,"哥你不好奇?那个项链到底是什么来头,小姨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她还没跟咱们说过呢。"
"小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张海客语气平稳,"咱们别多问。"
张海虾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张海楼的肩膀:"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张海楼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嘴里还念叨:"这剧情比话本还精彩,我这不是怕错过细节嘛。"
几人就这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着下了山。
回到喜来眠的时候,院子里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
竹篱笆上爬着的牵牛花刚开了几朵,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汪明月推开院门,径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对陈皮说:"坐。"
陈皮乖乖坐了过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汪明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没紧张。"陈皮嘴硬,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汪明月没拆穿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给我看看。"
陈皮二话不说,抬手就把项链摘了下来,放在她掌心。
那串项链入手微凉,珠子是某种深褐色的木质材料,表面光滑,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汪明月把项链托在掌心,微微闭上眼睛。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珠子里有两股气息缠绕在一起,一股是陈皮的,另一股是齐铁嘴的。
两股气息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散着,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漏进虚空里。
汪明月睁开眼睛,把项链还给陈皮,眉头微微皱着:"齐铁嘴没跟你说清楚?这东西不是白用的。"
"说了。"陈皮接过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语气很平淡,"他说我在这边待一天,我和他的气运就少一分。待得久了,我俩都不得好死。"
"你知道还来?"汪明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知道啊。"陈皮看着她,目光坦荡,"可我想来。"
"你——"汪明月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指了指他,又放下,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陈皮笑了笑,"可阿月,我在那边等了那么久,每天都在想你。齐铁嘴给我批命,说我这辈子跟你缘分已尽,再无相见之日。我不信。我跟他说,就算折寿,就算不得好死,我也要见你一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沙哑:"现在见到了,就算明天就死,我也值了。"
汪明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别开脸,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丛开得正旺的三角梅,声音也软了下来:"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陈皮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汪明月才重新开口:"既然来了,就先住着。气运的事我来想办法,齐铁嘴那老狐狸敢把你送过来,就说明他心里多少有点底,不会真的让你死在这。"
"嗯。"陈皮乖乖点头。
"还有,"汪明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以后不许再说什么'就算明天死也值了'这种话。你既然来了,就得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陈皮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嘴角慢慢扬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听见了。"
厨房里,吴邪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满院子。
张海杏靠在门框上,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小声说:"你看他俩,跟演偶像剧似的。"
"你这么说,小心阿月听到了,找机会收拾你。"吴邪一边搅粥一边说,"小哥,你说陈皮这家伙看着凶,怎么在阿月面前乖得跟什么似的。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能治住他的,也就阿月一个人。"
"那小姨呢?"张海杏摸了摸鼻子,特意探出头朝着汪明月两人的方向瞅了一眼,看汪明月并没有注意这边,小声八卦着,"你觉得小姨对他什么感觉?"
吴邪搅粥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这我哪知道。阿月那个人,心思深着呢,她不说,谁也猜不透。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要是真不在意,刚才在山顶就把人赶走了。"吴邪笑了笑,"她没赶,还把人带回来了,这就说明问题了。"
张起灵静静的站在了厨房门口,闻言淡淡开口:"吃饭。"
"马上好马上好。"吴邪赶紧应着,把粥从灶上端下来,"小哥你去叫他们,粥好了。"
张起灵转身往院子里走,路过老榕树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两个人,平静地说:"小姨,吃饭。"
汪明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吃饭去。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陈皮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条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院子里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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