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敞开天窗
长沙的雨，下得比乡下要缠绵几分。青石板路被淋得湿漉漉的，墙头上的爬山虎顺着黛瓦往下淌水，连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
汪明月牵着解雨臣的小手，站在红府的朱红大门前，身后是刚从乡下赶回来的马车，车辙印还沾着江南的泥土。
解雨臣穿着一身簇新的小锦袍，是红府特意为他准备的，料子软和，衬得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精致。
他一路安安静静地跟着，只是小手紧紧攥着汪明月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从离开吴家老宅的那一刻起，这孩子就没再怎么说话，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有不舍，也有紧张。
“乖，别怕。”汪明月低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得像雨里的春风，“到了红府，乖乖听你师傅的话，受委屈了就去找你师娘。等过些日子，姑奶奶再来带你一起去吃巷口的糖糕。”
解雨臣轻轻点了点头，小嘴巴抿了抿，却还是没开口，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水雾又漫了上来眼里充满了不舍。
汪明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也知道不能多耽搁。
解家的人早就在红府门口等着了，几个老管家恭恭敬敬地迎上来，接过解雨臣手里的小包袱，低声说着：“明月姑娘，二爷和夫人在正厅等着呢。”
汪明月替解雨臣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去跟二爷和嫂子打招呼，听话。”
解雨臣抬头看了她一眼，小短腿往旁边挪了挪，又赶紧拽住她的衣角，小声说：“姑奶奶……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一定。”汪明月郑重地点头，看着他被管家领着走进红府的大门，身影消失在影壁后，这才转身，坐上了前往解府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很快就到了解府。解府的大门比吴家老宅要气派得多，两尊石狮子守在门口，门楣上挂着烫金的牌匾，只是门里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汪明月下了马车，没让佣人通传，自己径直走向了解家的书房。她太了解解九了，这老头从来不在自己的书房外见客，凡事都喜欢在那方书桌前谈。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
汪明月轻轻推开门，就看见解九坐在书桌后，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发呆。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平日里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九哥。”汪明月轻声唤道，反手带上了门。
解九放下笔，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语气平淡：“坐吧，茶刚泡好。”
汪明月依言坐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她太清楚解九的性子了——越是这种风平浪静的时刻，越说明底下藏着波涛。
解九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阿月，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还是不要跳进泥潭了。”
一句话，就戳中了汪明月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汪明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解九。这老头看着和往常一样，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可当她的目光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却瞬间捕捉到了那底下翻涌的无奈与悲痛。
那情绪藏得极深，像是被厚厚的冰层裹着，稍不注意就会被他的表象骗过。
但汪明月的直觉，从来不会骗人。
面对吴老狗和解九这两个智多近妖的老头，她总会下意识地提高警惕——不是不信任，而是没办法不警惕。
这两个人，一个看透人心，一个算尽天下人，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把一盘棋摆得滴水不漏。
汪明月太清楚了，对这两个老头，一旦放松警惕，就很可能被他们的“好意”算计进去。
哪怕她知道，吴老狗和解九并没有真的打算害她，可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警报声，却一直没停过。
汪明月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笃定：“九哥，你和五哥，其实早就知道三省和连环在做什么了，对吧？甚至……九哥你，是默认的？”
她的语气是问的，可落在解九耳朵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解九苦笑了一声，肩膀微微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他点了点头，眼底的无奈更甚：“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阿月。我们都知道，你始终会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所以我和老五，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你牵扯进来。”
“所以。”汪明月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解九，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这就是我到现在，都没见过陈皮，还有那个劳什子张启山身边副官的原因？”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疑惑：“是八哥算出了什么？还是这两个人，现在根本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那你们不反对，甚至还特意把小辈送到我跟前来，又是为了什么？”汪明月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解九的眼睛，“也是，八哥算出来的？”
解九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抬起眼，平视着汪明月，那双看透了太多世事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认真。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阿月，你说得没错。”
“因为老八说了，你和吴邪他们几个小家伙的因果线很重。他们跟你亲近，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只会被你护着。”
解九的语气缓缓，带着几分郑重，“但是陈皮……他现在不能和你见面。以他的性格，若是真的和你扯上关系，绝对会对你以后的路，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所以，二哥不让陈皮回红府？”汪明月直接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不解，“那文锦呢？她不是陈皮的女儿吗？她和我接触，就没有影响了？”
提到陈文锦，解九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他沉默了片刻，随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文锦啊，那个小丫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汪明月挑了挑眉，眼里满是诧异。
她能听出解九语气里的复杂，可这老头却偏偏闭口不再谈文锦的事，像是刻意避开什么话题一样。
汪明月心里的疑团又大了几分，可她知道，现在再追问下去，解九也不会多说。她只能把这股疑惑压在心底，先回到眼前的事上。
“我知道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解九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会安排你，加入连环他们的考古队。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汪明月瞬间沉默了。
她看着解九，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调侃：“这也是，八哥算出来的？他怎么什么都能算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解九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沉重的神情忽然松动了几分，他看着汪明月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这件事，不用老八算。我一想到三省那个臭小子，跑到你眼前晃来晃去，一门心思想拉你下水，我就知道他们几个打的什么主意。猜到你会主动找上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呵，九哥你可真是聪明绝顶啊。”汪明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假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合着从一开始，你们这几个老头就把我看得透透的，连我要走哪步棋，都算好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解九收起笑容，轻轻敲了敲书桌，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又带着几分认真，“我们是不想让你卷进去。你看看你这一路走来，受的苦还不够多吗？那些事，本就不是你该扛的。”
汪明月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看着解九，忽然发现，这老头脸上的无奈与悲痛，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在替她担心，真的不想让她再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泥潭里。
可是那些藏在时间线里的秘密，那些等着她去改变的悲剧，那些她必须守护的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退一步，不是安稳，而是遗憾。
“九哥。”汪明月的语气慢慢软了下来，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味有些苦，却刚好压下了心里的酸涩，“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她抬眼看向解九，目光坚定：“考古队的事，我会去。但我有一个请求。”
解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轻轻点了点头：“你说。”
“我知道小花这个孩子是你们选中的，既然你们选中这个孩子了，最起码现在要对他好点。”汪明月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孩子那么乖，那么可爱，你们想要让人家按照你们的安排走，好歹要保证孩子的童年，最起码要给孩子留下保命的手段。”
“不是吗？至于吴邪那小子，吴老狗毕竟是他亲爷爷，最起码的肯定会有保障，但是小花这个孩子，只是你们解家旁系过继给解连环的小孩。”
“九哥，做人，要有良心，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你最起码要给小花留下保障。”
解九沉默了。
他看着汪明月，看了很久，久到汪明月都以为他会反驳，会继续劝她回头。可最后，解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无奈：“好。”
“我答应你。”解九的声音缓缓，“只要是你的决定，我们不插手。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解家、红家，都是你的后盾。”
汪明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一抹释然。她知道，和这两个老头打交道，不需要太多客套。他们嘴上说得再算计，行动上，永远会把她护在身后。
“谢了，九哥。”汪明月端起茶杯，朝着解九举了举，“那考古队的事，就麻烦你安排了。对了，替我向二爷和嫂子问声好，小花在红府，我很放心。”
“知道了。”解九也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你自己也小心。西沙那地方，不太平。”
“我知道。”汪明月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走到书房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解九一眼，轻声说：“九哥，文锦的事，别太为难她。”
解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丫头，倒会操心别人的事。放心，那孩子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汪明月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雨幕里。
长沙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城市裹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汪明月站在解府的台阶上，抬手挡了挡飘过来的雨丝，抬头看向远处的红府方向。
汪明月的眼里划过不舍，但是她并不后悔她的决定。
雨里，汪明月的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
这局棋，汪明月既然已经入局，就不会轻易退子。
她会走到最后，把那些该改变的改变，该守护的守护，让那些原本注定遗憾的人，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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