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客惊满堂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越靠近前厅，周遭的空气便越沉。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笑语声彻底消失，连杯盏轻碰的声响都听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压得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吴三省走在最后，探头探脑地往前面瞅，心里那点看热闹的雀跃不知不觉掺了几分紧张，忍不住伸手拽了拽解连环的衣袖，用口型无声问：到底什么来头？

解连环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别出声，目光却也落在了前厅敞开的正门处，带着几分探究。

汪明月被霍铃和陈文锦轻轻挽着，步履从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能让老九门这几位顶梁柱齐齐噤声，这位突然到访的年轻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她没有直接踏入前厅，而是停在了廊下的阴影里，隔着半开的雕花木门，安静朝内望去。

厅内的景象一目了然。

原本坐满了人的八仙桌旁，解九爷、霍仙姑、吴老狗、二月红等人尽数端坐，连一向散漫的齐铁嘴都收了手里的卦盘，神色少见地郑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厅堂正中央站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确实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白长衫，料子普通，却被他穿出了一身清冽如竹的气质。他身姿挺拔，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唇线偏淡，明明站在满堂老九门的长辈中间，却没有半分局促惶恐，反倒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像藏着一潭寒水，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位大佬，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丝毫畏惧。

吴老狗怀里原本睡得安稳的小吴邪，不知是不是被这压抑的气氛惊动，轻轻哼唧了一声，小手攥成了拳头。吴老狗立刻收敛了脸上的郑重，低头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背，动作温柔，再抬头时，看向那年轻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二月红端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落在那年轻人身上时，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不赞同。

霍仙姑端着茶盏，茶盖轻轻刮着茶汤，动作慢得异常，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着年轻人，红唇轻抿，一言不发。

解九爷则是最直接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年轻人脸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廊下的吴三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

解九爷是什么人？心思缜密，眼光毒辣，对谁都带着三分考量，能让他露出这种眼神的人，整个老九门都找不出几个。

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心里痒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冲进去问个清楚，可被前厅这股凝重的气氛压着，脚像钉在了原地，不敢乱动。

霍铃紧紧攥着汪明月的胳膊，小声用气音说：“阿月姑姑，他……他是谁呀？怎么大家都这么严肃……不过，他看起来好帅啊。”

陈文锦也轻声道：“从没见过这个人，不像是道上混的。”

汪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厅内的年轻人。她失忆已久，记不起过往人事，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干净清俊的脸，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只是错觉。

就在这时，厅内一直沉默的吴老狗，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

“恩人，您什么时候来的杭州，也不知会一声，我好派人去请您？”

一句话，点明了关系——他们认识。

年轻人微微垂眸，表情淡漠，声音清冷：“顺路……祝贺。”

他的目光落在吴老狗怀里的小吴邪身上，顿了一下说出了祝贺两个字。

二月红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温润，却藏着锋芒：“恩人既然来了，可否随红某去长沙？救命之恩我还没来得及报呢。况且，最近不太平，你贸然出现，恐会惹上麻烦。”

年轻人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二月红身上，微微摇头，淡淡的说着：“无妨。”

廊下的几人听得云里雾里，却越发好奇。

吴三省实在憋不住，轻轻扯了扯汪明月的衣袖，一脸哀求地看着她：姑姑，咱们进去吧，在这儿听也听不明白啊。

汪明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厅内僵持的气氛，再想到吴老狗怀里的小吴邪，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她轻轻推开霍铃和陈文锦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角，缓步从廊下走出，声音清清淡淡，不大，却恰好打破了厅内的僵持：

“五哥，小邪刚才哼唧了，可是吵着他了？”

话音落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齐刷刷，落在了她的身上。

包括那个站在中央，一直背对着的，神色平静的素衫年轻人。

年轻人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素色暗纹长衫，颜色不张扬，却衬得他身形挺拔，肩背如松。

黑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站在那里，不高不低，却如同遗世独立的孤山，与周围喧嚣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眉眼是极淡的墨色，瞳仁却深如寒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明明是站在热气腾腾的满月宴上，整个人却像裹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清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汪明月的脚步在跨进前厅门槛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不是因为周围众人的目光，也不是因为眼前这位陌生年轻人的气场，而是因为心底那突如其来的、尖锐又温热的触感。

就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空，跨越了无数个轮回，在茫茫人海中，突然听到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召唤。

汪明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指尖微微发凉，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的心神——这个人，很重要。

她甚至说不清具体是为什么，也许是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也许是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类似旧书与古木的沉静气息，又或者，是他看向自己方向时，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空茫与熟悉。

汪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跨出了一步，目光紧紧的落在年轻人的眼睛上。

汪明月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向张起灵，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

解连环和吴三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认识的阿月姑姑一向从容淡定，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就连一直清冷自持的张起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分了神。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缓缓移动目光，最后，定格在汪明月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张起灵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那双常年无波无澜、如同古井般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眼前这个少女，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气质干净，却莫名地给了他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那种熟悉感，不像是见过，更像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就好像在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沉睡与行走中，他无数次在梦境里见过这样的场景，见过这样的她。

可是，他确定。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她。

张起灵微微偏了偏头，眼底的空茫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那份特有的清冷与平静。他不动声色地将汪明月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以及她身上那股让他心悸的气息，都被他悄悄记了下来。

他今天来吴家，本就有自己的目的。

至于眼前这个少女，她是谁？

为什么会给自己这样的感觉？

张起灵心底掠过一丝疑问，却没有立刻追问。他是个话极少的人，尤其是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

他将目光从汪明月身上收回，转向吴老狗，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来找你们履行约定。”

吴老狗一辈儿的几人眼神有瞬间的变化，张起灵看的清楚，没打算说什么，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吴老狗怀里的吴邪身上。

吴老狗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略微带着一丝试探的说着：“你是想抱抱小邪吗？”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小婴儿大概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正迷迷糊糊地哼唧着。张起灵走上前，伸出手。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常人没有的稳当。

吴老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吴邪轻轻放在了张起灵的臂弯里。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还在哼唧的小吴邪，在被张起灵抱住的那一刻，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小小的脑袋往张起灵的怀里蹭了蹭，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惊讶。

连吴老狗都忍不住感叹：“这孩子真是奇怪，这么多人抱他，也就小哥你抱他，他最安分。看来这小子，以后和小哥你是有缘分的。”

张起灵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生命，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名为温柔的涟漪。

小吴邪安静了没一会儿，小脸蛋就憋的通红，下一刻小吴邪开始哼哼唧唧的，张起灵顿了一下，放松了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吴邪瞬间不哭了，冲着张起灵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张起灵抱着吴邪，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把孩子还给了吴老狗。

“我走了。”

留下一句平淡的告别，张起灵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没有丝毫留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汪明月站在原地，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向前跨步的姿势，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

那种强烈的心悸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看着张起灵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必须找到他，或者说，她必须靠近他。

“阿月，你刚才……”二月红走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没事吧？”

汪明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二月红，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坚定：“二哥，我没事。只是刚才看见那个人，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他，又好像不认识。”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恢复记忆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望。

她总觉得，她不应该忘了。

二月红看着汪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刚才也注意到了张起灵看汪明月的眼神，还有汪明月那反常的反应。

他沉吟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汪明月的手背，温声道：“不管怎么样，有二哥在，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

一旁的吴三省，解连环和霍铃、陈文锦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好奇。

那个神秘的年轻人，这位神秘的姑姑，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着一条他们看不见的线，牵扯着彼此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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