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水源收缩

退水后第二十七天，林墨在暗河取水点蹲了比平时更久。

岩缝深处幽暗如深井，唯一的光源是头顶十几米高处岩缝裂口漏下来的那一小片灰白天光。他趴在裂缝边缘，把黄槿树皮绳系着的水壶往下放。绳子的长度他是心里有数的——从裂缝边缘到暗河水面，平时大约是放绳至某个特定长度时壶底会碰到水面，发出轻微的水波反馈，然后等待壶沉入水中装满，再拉绳提回。

今天放到平时那个长度，壶底没有碰到水。

他又往下放了一截。还是没有。再放。绳子在掌心滑过时他默数着放绳的每一段长度，比平时多放了约一臂半的长度之后，壶底才终于触到了水面。反馈上来的水波感比平时更弱——水面没有主动拍打壶底，是壶底沉下去之后水才被排开。这意味着水流方向变了。之前暗河是从岩缝底部横着流过去，壶放下去之后横向的水流会推动壶身。今天壶身几乎不动——水流不是横着推，是垂直渗下去的。暗河的水位在下降，水流不再横向流动，而是正在变成缓慢向下渗漏的水膜。

他把水壶提上来，灌满。水色依然清澈，矿物质的气味比之前略重了一些，但还没有到不能喝的程度。他尝了一小口，放在舌面上停了一会儿感受水里的矿物含量。比平时多了一丝钙味——不是硬水那种刺激舌根的涩，是偏向石灰岩地区那种微甘的矿味。水位下降后暗河底部更深的矿层开始释放更多的溶解质。能喝，但矿物质浓度在上升意味着暗河的总水量正在减少。

他把水壶扣好放进背包，站起来往裂缝深处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水流的回声，只有从极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渗过多孔岩层的吸吮声——那是暗河最后的脉搏。

回到台地时，太阳还没升到正头顶。他把水壶放回崖壁内凹储物区，清点了剩余的水储备。水壶是满的，约一升多一点。备用储备是他前几天多取的一壶——用纸皮树皮塞封口的页岩罐装水，放在崖壁内凹最深处阴凉角落，大约半升多一点。合计不到两升。

两升水在高温旱季够喝多久？他在日志里做过计算。卡卡杜旱季正午气温常常超过三十五度，湿度低于百分之二十，人体通过皮肤蒸发和呼吸散失的水分每小时接近半升。如果他不减少活动量，两升水只够半天。即使他刻意减少出汗——只做必要的工作、避开正午时段外出、用鼻腔呼吸减少口腔水分蒸发——两升也撑不过两到三天。

他现在有三个水源：暗河取水点（水位下降中）、崖壁渗水处（流量减弱中，每天只能渗出少量）、台地沉淀池（依赖沼泽表层水，表层水马上就会退完）。三个水源都在收缩。

他把这些数据记进日志——

「退水第27天。暗河水位下降，放绳长度比上周增加约一臂半。水流方向从横向流转为垂直渗漏。矿化度上升但仍在可饮用范围内。崖壁渗水处日产量减至约一日半壶。沉淀池仅剩底泥上方一指节深的清层。三处水源总储备——约两个满水壶。按当前消耗速率，不算烹饪用水的情况下，约能支撑近三日。若三天内无降雨或新水源，需启动限制饮水。」

写完这些之后他放下炭笔，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旱季的天空没有任何雨云的迹象——淡青灰色，被高空的薄云均匀地涂抹成一片，没有积雨云的蓬松轮廓，没有低云层的暗灰底边。云是卷层云——高而薄，太阳穿过它之后还能在石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卷层云不是雨云，是暖锋前锋的远距离预警。但暖锋在旱季的卡卡杜上空通常只是一个过客——它会带来半天的阴天和些许闷热，然后被大陆高气压重新推回南边。不会有雨。

他在日志上又加了一行字：「天空卷层云——暖锋将过境，预计无降雨。如有降雨则收集。不指望。」

正午过后他去了崖壁渗水处。崖壁下半段那块常年滴水的深褐色湿迹已经缩到了只有巴掌大小。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岩面——湿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手指按上去就能沾水的程度。水滴的节奏也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倍。他蹲下来把水壶放在滴水点下方的浅石坑里，等了很久才收集到勉强没过壶底的一小层水。

他把这点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水壶里，没有喝。这点水不够解渴，但可以作为备用。他沿着崖壁根部走了几圈，每隔一段就用手背贴住岩面感受温度差异——岩壁底部的温度通常比周围更低，如果哪段岩面摸上去特别凉，说明岩石内部还有含水层在蒸腾冷却。他在裂缝北侧约几十步的位置找到一处新渗水点——水量极小，只是岩缝里偶尔挤出一滴，滴在石面上几息就蒸发殆尽。但有一滴总比没有好。他用石片刮刀在岩壁上刻了一道标记。新渗水点纳入日常巡逻路线。

下午的太阳把台地碎石晒得发烫。他减少了活动——坐在遮棚下把短弓的每一支箭重新检查一遍，把筋腱绳弦松了半圈减少弓身在高温下的应力。翻看日志里的动物活动记录，仔细比较各类小猎物的出现频率。他发现灌丛火鸡在旱季深处的活动也降低了——它们缺水。灌丛火鸡的饮水来源主要是晨露和食物中的水分，露水不足意味着它们需要更靠近水源活动。他重新改绘了一张简图标注火鸡新聚集区——很可能集中在残余深水区的某几个边缘地段，这几段离鳄鱼不远。去猎火鸡就等于去鳄鱼饮水区，风险要和收益比较着权衡。

傍晚，蒸腾的热浪从沼泽方向涌过来，带着桉树油脂被晒焦的辛辣味和干涸淤泥的土腥气。他换上了烟熏袋鼠皮帘子——早上的时候帘子卷在遮棚横梁上通风，傍晚落温后放下来挡夜间凉风。

野狗公狗今天的日常节奏也变了。

它在日落前比平时提早了小半个时辰离开崖壁平台——没有等青年，独自沿着退水线朝东边跑去。林墨在台地上远远看到它的背影穿过碎石坡，消失在桉树林边缘。这个方向他大概能猜到——残余深水区边缘或许还有一两处极小的泥水坑是野狗最后的天然水源。公狗去那里喝水了。

母狗在崖壁平台上喂完四只幼崽最后一次日间奶。幼崽们现在大了些，喝奶时不像前几周那样安静地哼哼，而是会互相挤来挤去抢奶头。最小那只抢不过最大那只，被挤到母狗尾巴附近，发出不满的尖叫。母狗用鼻子把它拱回腹前，尾巴护在外侧不让其他幼崽再挤过来。青年蹲在哨位上，比平时更安静。它今天没有独立巡逻——可能是公狗让它留在平台保护母狗和幼崽。

公狗回来时嘴里叼着一团不明物体。它沿着碎石坡走上来，把东西放在崖壁平台边缘——一只被它咬碎的淡水蚌，壳已经破了，里面还有点水。它是从退水线末端那片还没完全干涸的泥滩里挖出来的。母狗过来舔了舔蚌壳里残余的水分，然后让四只幼崽挨个过来舔。公狗站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哨位趴下。它的舌头伸在外面喘气，比平时喘得快——它跑了不短的距离去找这点水。

夜里，台地的篝火还在燃烧。林墨在火边反复核算明日取水路线与活动安排——

「暗河取水点：晨间优先取水，水位下降但仍在流动，水质尚可。崖壁渗水处：傍晚滴水节奏最密集时收集。沉淀池：放弃用于饮用，保留一小层用于用水擦身降温。减少高消耗活动——午后不出猎。短弓优先用于近台地的小猎物，减少追踪消耗水的体能。鳄鱼领地——晚巡逻时确认五米巨鳄今晚位置，明日评估是否安全去暗河。」

写完合上日志。鳄鱼的低频声在黑暗中再次传来——近。

然后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鳄鱼。不是野狗。是远处极高天上，几道沉闷的、被距离削得极薄的雷声轻飘飘地掠过头顶。没有雨，只打雷。旱雷。暖锋前锋在极远处找到了足够让它释放一次微弱放电的空气夹层。

野狗幼崽被雷声惊醒了，在岩缝深处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叫。母狗低声呜咽安抚它们，很快岩缝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墨翻了个身。卷层云带来的旱雷不能改变什么——不到半个月前的热带气旋已经教会了他卡卡杜天空的脾性：闪电只有连着雨一起来的时候才算数，单独响几下的雷声只是云层在打哈欠。他把袋鼠皮拉到胸口，手搭在箭袋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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