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收音机
回到了家，陈妈赶忙把收音机拿回屋里，找了块布擦洗了起来。
“儿子，这收音机放你屋里吧，妈都擦洗干净了。”
陈有福刚给煤炉添上蜂窝煤，头也没抬：“不用，我不爱听那玩意。”
“要不给你姥姥拿回去？她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好歹能听个响。”
“妈你留着吧，姥姥跟大爷那边我都准备好了，等我明天顺路带过去。”
陈妈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儿子，你跟妈说实话，这收音机到底哪来的？一次性能换到三个？”
“妈，你就放心吧，儿子心里有数。”陈有福走到墙边，从挂在墙上的挎包里掏出北大开的证明信递了过去，“你看，证明信都有。”
陈妈用手轻轻拍了下陈有福的手背：“你不知道你妈不识字啊？”
陈有福赶忙上去抱住陈妈的手臂：“妈，你看这个公章都盖着呢。再说了，等爹回来念一下不就好了？儿子还能骗你不成？”
“儿子，这收音机真不要放你房间？”
“妈，我真不爱听，还是留在你房间跟爹一起听吧。”
陈妈白了陈有福一眼：“臭小子，这么好的东西你还不稀罕。”说着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条全新的毛巾，轻轻盖在收音机上面，又用手把四个角掖了掖，生怕落上一粒灰。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番，又上前把毛巾往左挪了半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好看。放在柜子正中间，谁来了都能看见。”
陈有福看着老妈那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妈，您这是把收音机当供品了？”
“你懂什么？”陈妈瞪了他一眼，“这叫排面。院里一共就没几台，谁家要有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得显摆两句。咱家现在也有了，还不能让妈摆摆？”
“行行行，您随便摆。”陈有福往椅子上一靠，点了根烟。
正说着，门口响起了自行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接着是链条哗啦啦的响动——陈爸回来了。大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大概是顺路从菜市场买了菜回来。
“爹，大姐，咋回来这么晚？厂里加班吗？”
两人掀开门帘进来，陈爸一边解围巾一边说：“今儿路上全是雪，骑车慢，路过菜市场你姐进去看看还有啥菜能买的。”
陈爸把围巾挂好，一抬头，目光正好落在柜子上那台盖着毛巾的收音机上。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鼓鼓囊囊的毛巾。
“那……那是什么？”陈爸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妈抿着嘴笑，不说话。
陈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掀开毛巾的一角——露出深棕色的木纹外壳、亮闪闪的旋钮、还有那几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字：熊猫牌收音机。
“这……这……”陈爸的手开始抖了，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捧起收音机，翻过来看看底部，又转过来看看正面，“这收音机是哪儿来的？”
大姐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弟弟，你哪淘的收音机？看着成色还很新。”
陈有福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用野猪肉跟北大换的。三台，这是其中一台。”
“三台？！”陈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把收音机扔出去，赶紧又搂紧了，“你、你说三台？”
“嗯，家里留一台，明天给姥姥送一台，再给我大爷送一台。”
陈爸抱着收音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用手轻轻摸着收音机的旋钮。大姐凑过去，拿手指戳了戳天线，陈爸赶忙把收音机往后缩了缩“闺女你可别乱动天线，等会弄坏了。”
大姐赶忙把手收回来。
陈有福撇撇嘴：“爹，您至于吗？一台收音机，看把您紧张的。”
“你懂什么？”陈爸把收音机重新放回柜子上，把毛巾铺平，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又看，跟陈妈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这玩意儿，咱院里除了老闫家跟老刘家，也就咱家有了，虽说是二手的，可也是个稀罕物。”
陈有福看着老爹那得意劲儿，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一台在几十年后连废品站都不稀罕收的老式收音机，在这个年代，却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最大的体面。
“爹，您要不要打开听听？”陈有福提醒道。
“对对对！”陈爸一拍大腿，赶紧研究起旋钮来。他拧了半天，没找着开关在哪，急得满头大汗。陈妈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敢上手，生怕弄坏了。最后还是大姐眼尖，指着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拨片：“爹，这个是不是？”
陈爸拨了一下，收音机里立刻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他慢慢转动旋钮，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传出来：“……全国各地形势一片大好，工业生产再创新高……”
陈爸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子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侧着耳朵，听得入了迷。
大姐推了推陈有福，小声说：“咱爹这是听上了？”
“听上了。”陈有福笑着点点头。
大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台收音机，忽然回过头来，眼眶有点红：“弟弟，你这又给我买缝纫机又买收音机的。大姐把工资都给你吧。”
“大姐”陈有福站起来拍了拍大姐的肩膀，“我有钱，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给自己做嫁妆吧，明天你记得把狍子腿带去给刘厂长，年后你转正的事让他上上心。”
陈爸这时候忽然转过头来，一脸严肃“招娣，这是大事，明儿个千万别忘记了。”
大姐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陈爸又看了看柜子的收音机，“有福你说这收音机看着还很新啊，北大咋就舍得跟你用换猪肉？”
“是教学淘汰下来的，我跟后勤科长熟悉，特意挑选过的，妈那还有证明信，手续齐全，不怕人查。”
陈爸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有福，你办事我放心。”
他转过头去，又听起了收音机。播音员换了一个，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北风三到四级，最低气温零下十二度，请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零下十二度。”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明天你骑车记得把那条厚棉裤穿上，别冻着。”
“知道了妈。”陈有福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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