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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八章:人生的一封信(两章合一)


“等等,等等!”

见符玄的举动,彦卿还想说些什么。

他伸出手,迈开脚步,却被眼前无形的墙壁阻拦。

“或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小泽大人也不会想让你这么做的!”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呼唤只是徒劳的尝试,更深刻明白,若真有别的办法他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无能为力。

但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能做的事情。

“遗憾,没能当面对她说声对不起呢。”

预料之中,符玄没有停留。

对于泽欣,她无法当面致歉。

对于她们,她伸出手,五指轻轻一握。

“再见了。”

只留一声道别,脚下的地面消失。

等众人回过神时,

“不……”

失重感笼罩全身,也未曾留给一人多言的时间。她们被扔出了梦境,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也直至所有人都被虚无的深渊吞没,符玄才缓慢收回手。

“有遗憾,也挺好的。”

她看着自己掌心,补全了心中的话,只因……

“我果然……其实没那么豁达呢。”

潇洒的背后,往往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抉择。

要结束了,在这里,为人生画上句号。

会恐惧吗?

或许她不会。

但…想来也没人能豁达到对此无动于衷吧。

太卜手握箭符,闪烁的白光却只能照亮女孩那默然的双目。

她真的,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只希望……那只猫醒来后不要怪我吧。”

转身,她走向自己的终点。

这里是梦。

据说,梦是由人潜意识所化,是过往与记忆构建的幻影。

在这里,你能见到那些让你开心的,难过的,惊喜的,悲伤的,难以忘怀的,与不可原谅的曾经。

如今,这场梦在记忆中崩塌,在黑暗中被掩盖。

手中的箭符燃烧,升起一朵耀眼的火苗为她点亮前路。

在灼烧的灰烬中,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呵……看来人快死时会很事多的谣言倒并非空穴来风。”

符玄没有受此影响。

她走过一片漆黑,眼前迎来一道刺眼的白光。

在白光之后,她听到了一声啼哭。

“不是吧?难道要在这里开始?”

看着眼前熟悉的庭院,这不是她出生时的场景吗?

如果是要在这里进行走马灯,那三天三夜可都走不完,毕竟……

“长生种的一生,很漫长。”

这是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符玄深知,相对于走马灯,这更像是人生为自己写下的一封信。

如今这封信被打开,一点点呈现在眼前。

“这孩子天生聪慧,可瞰透天机,未来必将掌管太卜大权。”

“她的人生历经一劫,现任太卜竟天生命将终断于她之手。”

知道吗?那时的她并不知这宿命的判决。

如今回顾眼前家族长辈占卜,符玄的内心却远比预想中平静许多。

“我那师父生性散漫,却卜数通天。

她明知将丧命于我这娃娃之手,却仍要将我收为徒弟。

可笑我那时并不知情,只当我天资聪慧,欢喜入门。”

这,便是她对那时自己的评价。

天真,自傲,又蠢到让人发笑。

眼前,出现一扇门。

符玄没有犹豫,将其推开。其后,是一间院子。

“师妹今日为何苦着张脸?难道是与师父的辩论落得了下风?”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人,符玄面色平静。

她的大师姐,爻光。

也是现任玉阙将军。

这么说来,在记忆中她好像和谁都不太对付。

不仅时常与师父争论,也与这位大师姐理念不同,常与之斗气。

不过……

“现在想想,她倒挺乐在其中的。”

或许对于这位大师姐而言,来自小师妹的否认也仅仅只是小孩子的怄气?

不知道,不清楚。

不过如今自梦中再见这一幕,符玄却明了。

那一日,自己得知了入门的原因。

她无法接受自己会弑师的宿命,因此选择了逃避。

“师姐,你真的认为宿命不可违吗?”

“哦?小师妹这话……是发现了什么?”

“师父说……他的命将终结在我的手中,师姐是不是也早已算到了这一步。”

“算到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我……我不认可。”

“那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吧,至少这一次,我希望你能赢。”

画面中,她辞别玉阙之时,与那位将军的谈话清晰入耳。

哪怕是与她理念不同的爻光,至少在那一刻都希望自己是对的。

可……她却选择了逃避。

不顾家族劝阻,不顾师姐挽留。

逃离玉阙,逃离大家,妄想以断绝联系否认宿命。

“可笑。”

这对如今的她而言,是多么让人无语的做法。

但那时……

“我却坚信自己能赢。”

垂眸,神情黯淡的符玄没有一刻停留的意思。

不是她不想多看一眼,而是不能。

她不能让自己被回忆困住,哪怕仅仅只是瞬间的迟疑,都是不被允许的。

可她又无法保证自己能坦然面对,因此……逃避,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咔哒!

推开下一扇门。

“你好,我是从玉阙调来的卜官,请问我的工位在哪里。”

这一幕……

“是那时候啊。”

刚逃离玉阙,来到仙舟的她,还只是一介小小卜者。

“欢迎。”

面前,是那个在记忆中就没什么变化的身影。

景元。

这个在后来影响他一生的懒散将军,初见时可没给她什么好印象。

“早闻玉阙太卜有一徒弟,自幼便被算出有太卜之资。

如今一见,果真不凡。”

这声客套话,在当时不信宿命的符玄耳中可不怎么中听。

且以景元的性子,他也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因此有理由怀疑,那是景元故意的。

或许连他都认为,符玄的选择过于极端了。

既然不相信宿命,又为何要自我放逐、远离它呢?

“战线将溃,如此下去虚陵危矣。现如今,唯有启动瞰云镜,引动帝弓光矢可扭转败局。”

终究,还是来了吗?

当符玄推开下一扇门时,记忆中,那场献策呈现在眼前。

那一天,第三次丰饶民战争。

仙舟联盟在无穷无尽的孽物下节节溃败。

她运算天机,纵览战局走向,却算得唯有天光可以解眼下局面。

但也因那一次的献策,弄巧成拙,将“宿命不可违”化作了现实。

她的师父,竟天,那位最优秀,最强大,也是最和蔼的恩师,死在了她的献策之中。

所以……

“宿命……真的不可违吗?”

符玄咬牙,眉宇间的哀伤却越发浓重。

她从未向宿命低头,曾经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也不会改变。

可……不信命的她,如今却在以宿命说服自己,引动光矢结束一切。

所以……宿命真的不可违吗?

她的抗争,她这一生的信念,最终竟要以自身的选择被否认。

何其的可笑,又何其的让人无力。

她难道不是应该坚定地否认,并走出自己的路吗?

可她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咔哒。

又一扇门,被推开。

眼前,是熟悉的战场。

在运转的瞰云镜前,盘腿坐着一位白发须眉的老者。

他有着仙风道骨的身姿,却在洁白的袖口中露出断掉后,装上义肢的一臂。

“你来了。”

没有回头,老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符玄只当他是在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对话。

毕竟,这里是梦,是她的回忆。记忆中的影像,又怎么可能与自己交谈。

可她又不想听。

师尊是她最敬重的人,最思念的人,也是最不敢面对的人。

她怕,怕对方仅仅只是一言,便让她失去了再进一步的勇气。

怕对方的挽留,击破她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信念。

“我还是……离开吧。”

符玄绕过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诚然,她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就如她在最初便算到了大凶与自己的死兆那般。

她从一开始便知晓了自己的死亡。

但……能预知死亡的人很多,能坦然面对的人,很少。

而她,接受了。

从来到这个小队时,她便做好了这一刻的准备。

可……那是来自太卜司太卜,符玄的抉择。

而现在,至少在这个老者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小玄子,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弟。

所以……哪怕她有万千思绪,她也只能选择无视。

“就这么……离开了?”



可突然,就在符玄背对老者,快步离去之时。

身后陡然响起的声音,击碎了她心中的侥幸。

“为什么?”

回眸,见师尊那双熟悉的眸光落到自己身上,符玄不可置信,连连摇头。

“很惊讶吗?”

竟天挑眉,笑的有些得意。

“我可是最强的卜者,算出与我那徒弟三十年后在梦中有仍有一面之缘这种事情,很正常吧?”

“……”

这到底哪里正常了?

符玄实在没概括到这番话组成的意思中,到底有什么可正常的。

但这却并不影响她去理解。

也让她明白,师尊并非在与自己对话。他只是算到了,算到了自己会看到这一幕,算到了自己会说什么,有怎样的反应。

因此,完成了一场从三十年前到如今的跨时空对话。

“三十年,想必这期间已无人与你争辩宿命之论。”

自顾自的,竟天的话语缓慢而又清晰。

“不如,我们再争论一场如何?”

跨越时空的争论吗?

哪怕对于她这个太卜而言,这体验也着实新奇。

“我要怎么做?”

符玄问。

“很简单。”

竟天答。

“就以眼下这情况,你说,我答。

看看我这提前录制好的回应,是否能对得上你的提问。”

是的,规则很简单。

一问一答,简单到甚至无需去思考。

可就是这样的小游戏,在如今这个场合却能代表许多。

假设宿命如此,那么接下来符玄说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定会被来自三十年前的回应所呼应。

同理,若竟天的回应未能对上符玄的询问,那么宿命不可违也将被打破。

这或许不怎么严谨,但对如今的师徒二人来说,足够了。

可……

“我……拒绝。”

符玄拒绝了。

她认为这没有意义,他也不应该为此而浪费时间。

“……可你,从不相信宿命才对。”

但让人遗憾的是,哪怕是符玄的婉拒,仍得到了竟天精准的回应。

他看着眼前的徒儿,哪怕在三十年前的那个视角,他眼前空无一人。

但老者的目光中,仍多了份心疼与歉意。

“未来,一定很累吧。”

身为坚定的宿命论者,竟天比任何人都明白何为宿命不可为。

也正因如此,在“不向宿命屈服”这条路上走过三十年的符玄,才真正让人心疼。

只因……她低头了。

哪怕说的再好听,再冠冕堂皇,事实都无法改变。

她向命运妥协。

为了身边人,为了大家。

也因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保全除自己之外所有人的方法。

可……

“很不甘心吧?”

起身,老者来到近前。

他或许想再摸一摸这个弟子的脑袋,想见到曾经那个不屈的灵魂再度发起执意。

但……

没有。

哪怕他算尽未来,此时此刻,这个女孩都如此的狼狈。

那明明是她最抗拒的事情才对……

宿命让她害死恩师,她认下了弑师的罪孽,却不能接受宿命!

不能接受恩师的死,仅仅只是宿命的安排。

可如今,她却要接受这一切。

接受命运,接受恩师的死,也接受自己的诞生便注定了一切。

这对她而言,何其的残忍。

“我不会劝你。”

知道符玄此刻的选择要付出多么巨大的决心,竟天没有劝她。

甚至他很清楚,自己无论说什么,对符玄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他明白,他转过身。

“走吧,你的时间不多。”

驱赶符玄离开,这或许能让她好受点。

“……”

沉默。

站在原地,符玄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一步都不要停。

可……

“那一天,我真的对了吗?”

她始终没忍住,向师父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

毫不意外,竟天给予了回答。

“就如你现在要做的那般。”

他看向远处,那里瞰云镜正绽放着隐隐光芒。

“你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

启用瞰云镜,招来天上的光矢,将梦境终结。

就如曾经竟天迈入入命运的结果那般……

这一次,该轮到她了。

“我…明白了。”

不再犹豫,符玄转身。

在身后老者逐渐消散的目光注视下,走出这最后的困境。

她来到瞰云镜前,回头望去,却悄然间发现,她回到了记忆中最后的地方。

那座庭院。

院内,彦卿正拿剑精心雕琢着眼前的石桌。

一旁,素裳一边扫地,一边挥舞扫帚练剑。只是与扫地僧不同的是,笨手笨脚的她将工作弄的一团乱,甚至会将刚扫过的地方再度弄脏。

至于那只猫……

慵懒的少女躺在树下熟睡,但那条疑似有些智能过度的尾巴明显有着不同意见。

卷起一根草企图叫醒废物主人,但却被迷糊的猫猫张嘴咬了一口。

诶啊啊~!

给自己咬醒了。

“噗~”

见此一幕,站在瞰云镜下的符玄突然笑出了声。

这是她的幻想吗?

或许是吧。

但如果让泽欣看到了一定会说:

“抗议抗议!咱才没那么蠢,咱可是很爱护自己的尾巴的٩(๑`^´๑)۶!”

是啊,这只是她大梦一场后的胡思乱想。

可她却忍不住呢喃:

“未来,真的处处都让人期待。”

她也好想走过去。

但……做不到呢。

手中的箭符已燃烧至最后。

这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符玄转身,将美好的幻想抛到脑后,抬起手。

很神奇,在这一刻,她竟会再度因没能好好道别而难过。

明明一生都走过来了,但现在,她的回忆竟会定格在与这些小家伙相处的短暂,而又让人怀念的时光之中。

虽然奇怪,但……

“挺好的。”

毕竟,她们真的是一群很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呢。

那么……

“永别了。”

闭上双目,她以双手捧起星光,高举向天。

[天威煌煌,化而为矢,天雷九重,涤筋荡骨。]

“以吾残躯为标,愿承神矢,同歼妖寇,凡波及之殃,皆由一身独担。”

“天弓啊……

请为我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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