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震怒（一）
当世界各国的军事专家，都关注于东方的同时，东京首相官邸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肇东的消息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池里，官方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搅拌，试图让那抹黑色消散在“淞沪大捷”的喜讯中，但民间终究还是泛起了浑浊的波澜。
报纸上一个字没有，但从中国回来的商人和外交人员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在东京的茶馆和酒屋里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关东军，好像又败了。
而且败得很惨。
尽管军部和内阁努力压制，这些流言蜚语，最终还是飘进了宫城，落在了那个帝国最高主宰者的耳中。
御前会议。
玉人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房间里站着近卫内阁的全体成员，以及以参谋总长载仁亲王为首的陆海军高级将领。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空气凝固着，没人敢先开口。
玉人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陆军大臣杉山元的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软，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杉山将军，上海的战事，如何了？”
杉山元心头一紧，但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
“启禀陛下。皇军在上海的攻势进展顺利，支那军主力正在被我军逐步瓦解，其防御体系已是强弩之末。臣预计，不日即可取得决定性胜利。”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信心。
玉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杉山元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杉山将军。”
“朕记得，在七月十一日的御前会议上，你向朕保证——”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杉山元心上。
“最多三个月，支那的抵抗就会崩溃，常凯申政府将被迫接受帝国的条件。”
“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
玉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伪装的柔软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滚烫的愤怒。
“上海战场依旧胶着！帝国投入了十几个师团，伤亡数万！你告诉朕，这场战争，到底能不能打赢？！”
杉山元全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军服。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跪下，但理智让他强撑着站在那里。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上海战事虽有波折，但支那军主力已被我军牢牢牵制在京沪一线，其精锐部队消耗极大。胜利的天平，依然在帝国这一边！”
他急切地补充道：“而且，陆军已经秘密动员了三个预备师团，正准备从杭州湾方向登陆，对上海守军的侧后方发起决定性的一击！此战功成，支那军在上海的防线将全线崩溃！”
这是陆军省压箱底的牌，代号“海啸”的登陆作战计划，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金山卫登陆。
听到这个计划，玉人脸上的怒意似乎缓和了些许，但又似乎没有任何的喜悦。他紧接着的话，让杉山元再次如坠冰窟。
“哦？”玉人靠回御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满洲发生的事情，杉山将军又作何解释？”
杉山元的大脑的弦绷紧了。
来了。来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朕保证，大雪山里的支那军队物资匮乏，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吗？”
“你不是说，关东军的大雪山封锁线牢不可破吗？”
玉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可现在，你告诉朕，你那牢不可破的封锁线是怎么被突破的？山下奉文的第一兵团，是怎么没的？冰城，又是怎么丢的？”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俯视着脚下战战兢兢的臣子，声音如同雷霆。
“你告诉朕！五万多名帝国的军人，几天就没了！就是五万头猪，朕派人去捉，也要捉上十天半个月的！”
“现在，你告诉我！”玉人重重地的扶手上拍了一下。
“噗通。”
杉山元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臣……臣罪该万死！”
在肇东防线被突破的第二天，关东军的紧急密电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电报的内容支离破碎，因为战场溃败的速度太快，很多情报根本来不及发出，关东军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仅仅是从那些“战线被突破”、“指挥部失联”、“全线溃败”的字眼中，杉山元已经窥见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
电报中提到了无法想象的庞大装甲集群。
一种从未见过的，将坦克、飞机、步兵拧成一股力量的恐怖战术。
他承认，他和他身后的整个参谋本部，都严重低估了对手。
“陛下！”杉山元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恨与惊恐，“臣……臣是被冈村宁次那个混蛋蒙蔽了！”
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冈村一直自诩为帝国的情报专家，这一点，陛下也是知道的。他多次向臣保证，已经对大雪山内部进行了缜密的渗透，所有情报尽在掌握之中！”
“他说那支支那军队外强中干，石油见底，弹药匮乏，绝无可能突破封锁线！臣……臣正是信了他的鬼话，才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所谓的"偷天换日”的计划，是他和冈村一起在冰城制定的。但现在，他根本不敢提，甚至不敢说第六集团军的楚河，曾经是他们的“俘虏”。
先不论如此荒谬的事儿，玉人会不会相信，但他连这个名字也不敢说出来。
索性，按照事先所预演的那样，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一个已经变成植物人，无法开口辩驳的冈村宁次身上。
死无对证。
“请陛下降罪！臣愿承担一切责任！”
他再次将头磕在地上。
“陛下。”
首相近卫文麿站了出来，微微躬身。
“杉山陆相虽有失察之过，但推动对华强硬国策，是内阁与军部的一致决定。若论责任，臣等皆有不可推卸之责。”
外相广田弘毅也跟着附和：“陛下，肇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敌军过于狡猾，使用了闻所未闻之战术。当务之急，并非追责，而是应尽快拿出应对之策。”
一时间，好几位大臣都站出来为杉山元说话。
他们既是在保杉山元，也是在保自己，因为推动这场战争，是所有人的共同意志。更是全国上下共同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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