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金融问题（二）
会议散了。
当天傍晚，会议纪要连同刘健康和周大海签字的一份两页纸的报告，一起送到了楚河的桌上。
楚河先看了会议纪要。在“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冰城分厂”那一条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两个字：重点。
笔又落在“药品”那一条上，批了三个字：全部接管。
然后翻到关于货币的报告。看了两遍。
周大海在报告的末尾写道：“货币问题已成当务之急。满洲圆信用崩塌，市面交易近乎停滞。若不尽快拿出方案，恐生民变。但仓促发币，亦恐重蹈北洋军票之覆辙，恳请楚主任示下。”
楚河放下报告，拧开笔帽，但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货币的事，他不是没想过。
早在大雪山时期，先锋军就在雪峰岭新村和冕山村发行过“工分券”。
群众帮助军队做工砍树，修路建房搞建设，发工分券作为报酬，同时开设供销社，老百姓可以用工分券在供销社购买几乎所有需要的生活用品——粮食、布匹、煤油、火柴、农具、衣服，甚至收音机、自行车等等。
久而久之，工分券就有了权威，开始在老百姓手中流通，并且出现了“二级市场”，村民会"存钱”，互相用工分券交易自家的鸡蛋、山货，村里开设的餐馆、市场，也都认工分券。
那是金融体系的一次成功尝试。
但那是在一个封闭的、总人口不到两万人的山区环境里。供销社掌握着几乎所有商品的供应渠道，工分券的发行量完全由军方控制，流通范围也仅限于几个村子。更关键的是，老百姓对外界货币体系的接触极其有限，对工分券没有比较对象，也没有替代选择。
现在呢？
治下一市多县，初步统计人口超过三百万。冰城是东北的商业重镇，金融体系成熟，商品流通复杂，民间资本活跃，对外贸易频繁。老百姓手里有存款、有房产、有各种金融资产，商人们做着跨省甚至跨国生意。
在这种环境下，简单粗暴地推行工分券？
那和北洋军阀发军票有什么区别？
工分券的信用来自封闭环境下的物资垄断。一旦放到开放市场里，它凭什么外币竞争？甚至凭什么和大洋、金条竞争？老百姓为什么要相信一张印着“东北工分券”的纸，能在明天、后天、下个月还保持购买力？
没有足够的信用背书，工分券到了冰城，就是一张白纸。
楚河当然想过更“专业”的方案。
比如，用美元和英镑作为锚定物，发行东北新币。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说服力的办法。
直接宣布新币与美元或英镑挂钩，固定汇率，承诺随时可以兑换——有了这个承诺，新币的信用立刻就站住了。
而且，他手里确实有这个底气。
ROVS组织到现在，每个月都还在帮他洗1400万美元等值的各国货币。那些钱的来源，说白了，是他用红警物资厂合成的“超级伪钞”。甚至比真钞还真。
用这些钱做准备金，撑起一套货币体系，技术上完全可行。
但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问题不在技术上，在政治上。
此前花这些钱，还都是偷偷摸摸的。
在需要用官方渠道采购物资时，必须用ROVS洗干净的账户，钱从瑞士银行转出来，经过三四道中转，最后变成某个贸易公司的合法收入。
那是小规模、分散化的操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银行准备金可不是那么回事。
今天你宣布东北新币与美元挂钩，汇率固定，随时可兑换——明天美国财政部和美联储的人就会来问：你的外汇储备在哪里？有多少？存在哪家银行？账户号码是什么？能不能出示银行的资产证明？
这一查，就全露馅了。
那些“超级伪钞”在市面上流通，混在千万笔交易里，谁也查不出来。但一旦集中存放，作为一个政权的官方储备，性质就完全变了。
到时候不光是美国人要查，英国人要查，法国人要查，或许，就连国民政府也得派人来查——你一个地方军阀，哪来这么多外汇？
查不出来源，那就是伪钞。
不可否认，现在楚河的军队确实在东北很强大，但公开印刷伪钞，等于同时与世界各国宣战。
那就不是发货币，是自杀。
楚河闭了闭眼，把笔尖落在纸上，在报告背面写了几行字：
一、大海说的对。货币的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容我再想想，两天之内答复。
二、眼下先稳住市面。限价令照发，粮油平价供应，从查获的六万吨存粮中拨出五千吨，以市政公署名义在各区设平价粮站。依然按照此前粮价执行，有粮可买，人心便稳。
后边是关于日本侨民的问题，也在这里一并批了——
笔尖顿了一下，他在报告边缘另起一段：
一、严加看管，限制出入，甄别其中间谍。二、即日起开放检举通道，凡日本侨民中有欺压迫害我国民众者，鼓励市民实名检举揭发，由公安局受理登记，司法局依法审理。罪证确凿者，依法严惩，绝不姑息。三、未经审判定罪者，其人身安全与私人财产不得侵犯，不得私刑报复，不得哄抢劫掠。违者军法处置。
这行字是写给下面执行的人看的。
他知道仇恨是什么东西。六年沦陷，冰城的中国百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他心里有数。
但一万多个日本平民，他们中或许有坏人，也有很多只是讨生活的妇女、老人和孩子，是普通人。不是楚河圣母，实在是站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什么叫做国际舆论，什么叫做城市稳定。如果被愤怒的人群冲击，那就不是光复，是屠杀。
而屠杀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况且这一万多人，将来还有其他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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