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冰城见

第766章  冰城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亮从东边升上来，把平原照出一层惨淡的白光。

公路两侧的高粱地被碾得七零八落，履带印深深嵌在黑土地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路面上散落着日军丢弃的装备——钢盔、背包、水壶、弹药盒、三八步枪，成堆成堆地扔在路边。

路上是一群一群的日军俘虏。在月光和火把的照映下，几百上千的土黄色军服，有的举着手，有的被绳子捆着双手串成一列，在先锋军步兵的押解下，沿着公路往西走。每个人神情不一，但状态都差不多，脚步声拖沓、沉重、毫无节奏，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掏空了。

楚河率领的军官车队，从俘虏队伍旁边驶过。

最近的时候，间距只有六七米。近到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表情。

见到司令的车队来，有押送俘虏的军官一脸紧张，用刚学的日语参着国骂大声喊："都他娘给老子抱头蹲着，谁他妈敢动直接枪毙。”

张灵甫坐在第四辆吉普车的副驾驶位置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撑着吉普车沿的手忍不住颤抖着。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鬼子俘虏，这样的画面，每一个国人看到，都只会觉得激动亢奋。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俘虏队伍中间，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人。军服上的领章被扯掉了，左手吊在胸前，用一截脏布条绑着，像是受了伤。

张灵甫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张脸。

永井义隆。

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时候，此人还是联队长，率部从侧翼突入防线，一天之内打穿了守军两个营的阵地。俘虏了一百多名中国士兵。

张灵甫记得那张报纸。

日本在上海发行的《朝日新闻》，当时转载了一张照片——永井义隆站在废墟前面，踩着一名中国士兵丢弃的军帽，军刀拄在地上，仰着头对记者说：“支那军队的抵抗如纸糊一般，吾辈只需一个联队，便可横扫整个上海。”

彼时，张灵甫在增援的第五军担任营长。

他的营赶到战场的时候，永井的联队已经撤走了。留下的是烧焦的民房、散落的弹壳，和路边沟里来不及撤走的中国士兵遗体。

一个老百姓告诉他，日本军官抓了俘虏以后，让中国兵跪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检查手上有没有老茧。有老茧的是正规军，拉出去用刺刀捅死。没老茧的才绑起来带走。

想到这里，张灵甫的手一下在膝盖上攥紧了。

此时，永井义隆被盯着，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抬头，和张灵甫对视了一眼，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随即又脸色垂败的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因为速度慢和抬头看，被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小兵砸了一枪托。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而现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旅团长，正被一根麻绳拴着双手，像一条狗一般，夹在一群士兵中间往前挪。”张灵甫不知怎，突然之间眼眶都湿润了，整个人的血往脑门上涌。

他想喊。

想冲着这片平原，冲着所有人——喊一声什么东西出来。把胸腔里那团从五年前就憋着的东西喊出来。

但他不敢喊，坐在吉普车上。身边全都是国军的上将和中将。他一个小小的上校，不敢惊动长官。。

张灵甫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喉咙里的那口气上上下下，最终被他活生生咽了回去。

……

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车队终于到达了肇东城。

镇子有一条主街从西贯到东。街面上全是碎砖和玻璃碴子。路边有几处房子被炮弹炸塌了半面墙，露出里面的房梁和碎瓦。

日军的兵团总指挥部设在镇子东头的一栋两层砖楼里。

原来是个小学校，被征用了。

楚河的车队在楼前停下来。

门口的警戒已经布好了。持冲锋枪的士兵每隔五步站一个，腰板挺得笔直，枪口斜指地面。

楼门口两侧各站着两名持98K步枪的卫兵。

楼前的空地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日军的东西，桌椅、文件箱、通信器材的残骸——被归拢到一边码好。所有俘虏都已被转移，连血迹都用沙土盖上了。

楚河下了车。

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响了一声。

门口的卫兵齐齐立正，枪托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楚河回了个军礼，率领着一众军官，走进了楼里。

二楼是原来的指挥室。日军的地图还钉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

七八个军官正在屋里忙碌，趴在地上从铁皮桶的灰烬中小心翼翼地挑拣残存的文件碎片，有人在翻抽屉、翻柜子。

见楚河进门，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立正敬礼。

“司令！”

楚河随手翻了翻桌上摊着的一沓纸。

大部分被烧毁了，剩下的是一些零碎的后勤报表和通信日志。

一份是兵力调配的汇总表，上面列着各师团的番号和抵达时间。楚河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第八师团。从佳木斯方向抽调两个联队及一个独立旅团，约一万三千余人，经铁路输送，预计四天内抵达前线。

这个情报，此前他并没有掌握。

楚河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两遍，确认了上面的数字和时间节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第八师团。驻佳木斯，看守苏满边境的部队。梅津连这支兵都敢抽，可见是下了血本了。可惜，来的有些晚了。

如果再等上三天，等这一万多人稀里糊涂地钻进肇东这个口袋里，那今天的战果还能再扩大一圈儿。

多一万多人来送菜，他是乐于见到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冰城那边的情况很紧张。第一师团对冰城发起了猛烈进攻，刘健康的反正部队虽然人数不少，但战斗力和日军精锐相比差距明显，城防压力极大。

如果真为了多吃掉一万人而再拖上三天，冰城那边万一顶不住，那就是因小失大。

打仗这回事，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楚河把那张纸放到一边，继续翻，果然，有一份是手写的电报底稿，纸面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词——“新京方面”“第一师团”“冰城”。

楚河把纸放下。

“山下奉文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挂中校衔的军官走上前来，脸上挂着不太好看的表情。

“报告司令。目前……我部尚未找到山下。”

他停了半秒。

“据被俘的日军参谋供述，当装甲旅接近肇东镇时，山下已率五十多名军官和卫兵，骑马出逃。”

“目前已派出九百余名搜索人员和一百辆军用偏三轮摩托，以指挥部为圆心向四周进行扇面搜索。搜索半径已扩大至十五公里。”

他咽了口唾沫。

“山下熟悉本地地形，且在夜间行动，搜索难度较大。但所有公路和主要路口均已设卡，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楚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带着火药味灌进来。

窗外的镇子里，远处还能看到零星的火光——那是包围圈内最后的战斗。偶尔有几声枪响从东南方向传来，稀疏的，已经不成气候了。

“张文钊到哪儿了？”从指挥部出发到肇东时，就已经电令张文钊过来汇报相关工作。

刚问完，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说曹操曹操到，一行人回头时，张文钊已经站在门口，一身灰绿色坦克兵工装沾满了泥和油污，面罩推到额头上，脸上是柴油烟熏出来的黑印子。

他在门框外站定，啪地一个立正。

“报告司令！第一装甲旅张文钊向您报到！”

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楚河转过身，笑着说，“哦？大功臣来了？进来说话。目前装甲旅什么情况？”

张文钊跨进屋。

“报告。装甲旅目前三个营分布在肇东镇周边十五公里范围内。一营在镇南控制铁路桥及公路交叉口，封锁日军东退路线。二营在镇东北方向与步兵部队配合，对包围圈内约六千名日军实施压缩。三营在镇西至镇中心区域完成清剿，目前已转入警戒。”

他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包围圈内残余日军约两万人。已丧失统一指挥，各部独立行动。目前坦克主要执行两个任务：一是在包围圈的关键路口和开阔地形上设置装甲封锁线，防止日军成建制突围；二是配合步兵对拒绝投降的日军据点实施突击摧毁。”

他看了楚河一眼。

说直白点就是——坦克堵在路上，日军要跑就得从坦克面前过。跑不了的，投降了就收容，不投降的，两炮下去把房子轰塌。步兵再进去清扫。

楚河嗯了一声。

“车辆状态呢？”

“目前在运行的一百九十七辆。十四辆因机械故障停机，正在现场抢修。九辆履带断裂或负重轮损坏，需要后送。战斗损失为零。”

他特意在“零”这个字上加了重音。

楚河点头，日军除非中重炮直瞄，否则根本没有威胁犀牛坦克倾斜装甲的能力，这样的战果在预料之中。

“行。跟你说下一步安排。”

他走回桌前，把日军那张没来得及烧掉的地图扯下来翻过去，铺在桌上，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一条粗线——从肇东到冰城。

“今晚，装甲旅再打迂回着打上几轮，到明日凌晨三点……”他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也就是六个小时后，坦克全部集结。补充油料弹药，让战士们好好吃顿饭，休息一下。”

“今晚大伙儿要辛苦通宵加加班了。”楚河在线的终点画了个圈。“三点三十分，连夜向冰城进发。明天天亮之前，装甲旅和第一摩托化旅、101师，必须开进冰城。”

张文钊的眼睛亮了，有些兴奋。

“冰城！”他身子往前倾了半步，“还有仗打？是第一师团？”

看得出来，这次的仗他打的很过瘾，又很不过瘾。

楚河摇了摇头。

“大概率不会了。第一师团得知肇东这边的消息，只要脑子还正常，就一定会退。他们不退就是等着被全歼。”

张文钊的表情从亢奋掉到了失落，肉眼可见。

“那我去冰城干什么？”

“帮我提振军心。”楚河说，“今天，第一师团对冰城发动了猛烈进攻，反正部队打的很艰难，人心浮动。城里的一些汉奸和日本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需要看到坦克开进城里。两百辆坦克沿着中央大街开过去，冰城军民一夜之间就知道——大局定了。”

张文钊的嘴撇了一下，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委屈写在了脸上。

“行吧行吧。开过去就开过去吧。给小鬼子遛弯也行。”

“少废话。回去准备吧。”

“是。”

张文钊敬了个礼，转身出门，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梯。走到半截又停了一下，扭头冲楼上喊了一句：“司令，那个第一师团万一不退呢？”

楚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紧不慢。

“那就更好了……不过你小子可别冲太快了，等着大部队到，这还需要我教你？”

张文钊嘿嘿笑了两声，又回头敬了个礼，离开了指挥部。

“罗严。”楚河接着命令。

“在。”

“联络空军，对于包围圈内的日军轰炸和发放投降传单持续进行。不过，分出50架飞机，明天天一亮，到冰城走一趟，一是对正在进攻火车南站的日军进行空中压制，缓解前线反正军压力。”

楚河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二，向冰城市民空投传递肇东防线被突破，近五万日军被包围、全歼、取得肇东会战大捷消息……那个日谍，叫孙慧兰的，文笔不是不错么，电令贾山川部，让她立刻写一篇稿子，会同政治部审稿后，今晚基地印刷厂加班印制五万份《先锋日报》，明天清晨全部空投过去，冰城的同胞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好消息了。”

“是！”罗严将命令在小本子上一一记下。

楚河想了想，没有什么新的命令要补充，压低声音对罗严说：“我就不在这儿多留了。我们在冰城见。”

这一战基本上奠定了东北格局，关东军伤筋动骨，未来至少半年内，不会有大的仗要打了。

基地这边已经成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重心，将在地盘的巩固、民生的稳定、工业的建设、土地的改革、汉奸的审判、反正军的重新整编等等一系列事件上。问题有一大堆，冰城就是新的战场，届时，包括罗严在内的总参、总政、总后等部门，都要到冰城去。

罗严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是，解决完包围圈内的日军，我就第一时间率第102师过来。”

楚河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声辛苦，又叮嘱了找到山下奉文第一时间汇报后，就带着警卫下楼，坐上了吉普车，开始“闭目养神”。

浩浩荡荡载满警卫团士兵的车队，在两辆坦克的护送下，往大雪山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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