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最后一舞（老廖）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两个小时后响起。
黄山被两个宪兵从地上拉起来，架着胳膊往走廊深处拖。和上一次不同，这次他们没有去七号审讯室，而是上了楼。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暖气烧得很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点心。
冈村坐在桌后。
没有铁椅，没有铁链。对面摆着一把普通的木椅，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毛毯。
“请坐。”冈村用流利的中文说，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待客人。
黄山被按在椅子上。宪兵退出去了。
门关上。
冈村站起来，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黄山面前。
“黄先生，昨晚的事，是我的部下行为过激了。我向您道歉。”
黄山看着那杯茶，却没有伸手。
冈村不介意。他重新坐回去，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从容。
“我不会对您用刑。”他说，“事实上，我认为对您这样的知识分子动粗，是一种侮辱——不仅侮辱您，也侮辱我自己。”
黄山不说话。
“黄先生，我在欧洲留学时，读过很多中国的哲学著作。”冈村的语速很慢，像在闲聊，“我一直认为，中国的读书人有一种了不起的品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您昨晚的表现，让我由衷地敬佩。”
黄山盯着桌面，眼神空洞。
冈村观察着他。
“但是，黄先生。”他的语气轻了半度，“您有没有想过——您在保护的那个人，值得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样，楚河已经被捕了。现在我们掌握的证据，足够他枪毙一百次。所以，你的坚持，有必要么？“
黄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幅度极微。
但冈村捕捉到了。
“楚河这个人，”冈村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半坐在桌沿上，离黄山更近了，“他在冰城花天酒地，左右逢源，夜总会、赌场、歌女……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您过的是什么日子？”
黄山的嘴唇绷紧了。
“您在大学里教书育人，每月薪水不过百余元。他呢？他每月经手的黑钱以万计。”冈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黄先生，您是一个纯粹的人。但您确定，您追随的那个人……也是纯粹的吗？”
沉默。
冈村等了十秒。
“我查过您的底细。”他换了个姿势，语气更随意了，“哈尔滨大学化学系副教授，三十七岁，未婚。父母在关内，三年没见面了吧？”
黄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令尊今年六十二？你们许久没见了吧？她的身体还好吗？”
黄山的手攥住了椅子扶手。
冈村没再追问这个话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黄先生，我不是威胁您。令尊在关内，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用她作为威胁，我只是在想——如果您今天死在这里，您的父母连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而楚河呢？他还躺在牢房里呼大睡，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黄山脸上。
“值得吗？”
黄山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
冈村看在眼里。
他没有趁胜追击，反而退后一步，重新回到桌子另一边坐下。给黄山留出空间。
“您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点心是道里永发斋的，您要是不嫌弃——只要你招供楚河，我们给你很大一笔钱，送你回关内，和一家人团聚——”
“我说。”
冈村的手停在茶壶上。
黄山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断了。
“我什么都说。”
冈村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他缓缓放下茶壶，身体微前倾。
“好。黄先生。别急，慢慢来。”
黄山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划过昨夜的伤痕。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楚河……是我的上级。我是情报交通员。”
冈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前倾了一寸。
“非常好。继续。”
黄山低下头，像是不敢看对面的人，声音断续续。
“楚河……他在冰城获取的情报，不管是军事部署、兵力调动、还是后勤补给……都会转交给我。”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我藏了一部秘密电台。”
冈村的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情报发给谁？”
黄山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一座坍塌的建筑，碎砖烂瓦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大雪山。反满第十军。”
冈村的眉头微拧了一下。
“第十军收到情报之后呢？”
“他们会……共享给国军第六集团军。”
黄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埋进胸腔里，冈村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在消化一块极硬的信息。
“等一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锐利，“你说反满第十军——那是红党的队伍。”
黄山没抬头。
“楚河是红党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黄山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他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很坚决。
“不是。”
“不是？”冈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我是红党的人，我们是……合作的关系。”黄山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有一种破碎之后的坦然。
“第十军和第六集团军之间有协议，情报共享，互通有无。”
冈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黄山脸上来回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茶壶，给黄山的杯子续满了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黄山——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然后他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更轻了。
“楚河，他的代号是什么？”
黄山闭上眼，泪珠从睫毛上滚落。
他吸了一口气。
“他的代号是——”
“老廖。”
办公室里，空气像被冻住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冈村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后背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中——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忍不住的颤抖着。
不。
不仅是手指。他的脚，他的嘴，他的眼皮，他的全身，都因为震惊与兴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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