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最后一舞(四)
审讯持续了一整夜,冈村和高桥也是整宿没睡,天快要亮时,冈村把最后一份审讯记录摔在桌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不说话。
整整一夜,三十多个人轮番过堂,得到的东西堆起来能有半尺厚——全是垃圾。
六号审讯室,满洲国交通局调度科科长钱友德。此人在第三轮殴打之后彻底崩溃,趴在地上哭着供出楚河曾向他索要过北满铁路运力调配表。审讯员追问用途,钱友德说楚河原话是“帮朋友倒腾一批货,看哪条线空”。继续追问“朋友是谁”,钱友德答不上来。
八号审讯室,哈尔滨大学副教务长吴敬堂。被打了四个耳光之后,主动交代楚河曾托他帮忙把一个学生的成绩改了。追问细节,那个学生是龙四手下一个马仔的侄子,因为体育课不及格拿不到毕业证。
十一号审讯室,保安局巡逻科副科长丁一民。此人最配合,没动刑就把楚河平时的习惯、出行规律、常去的酒馆赌场、认识哪些人、跟谁关系好,事无巨细讲了三个小时。
……
“没有一条能用。”冈村说。
高桥闷声道:“不是没有一条能用,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要么他真不是……”
话说到一半,自己又咽回去了。
冈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唯一一份被他单独抽出来的记录上——七号审讯室,黄山。
那份记录只有薄薄两页,审讯时间却是最长的。因为被审讯者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
冈村用指尖敲了敲那两页纸。
“其他人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攀咬、有的胡编。唯独这一个,只有'不知道'三个字。”
高桥抬起头。
“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招。”
“是。他没招。”冈村有些疲惫地说,“但他的'没招'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和破绽。”
高桥皱眉,若有所思。
“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酷刑面前会是什么反应?”冈村把记录推到高桥面前,“他会解释,会哀求,会愤怒,会崩溃——会用一切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不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只重复同一句话。”
高桥沉默了。
“因为,'不知道'是信仰极其坚定的地下人员,面对酷刑时的标准答案。”
冈村站起来,背过手去。
“我们见过太多了。审讯不怕你胡说,就怕你沉默。一旦开口说'我知道一点',那么心理防线就会出现裂缝。就被被利用裂缝步步紧逼。从‘小信息’获取‘大信息’。所以,只有死守一条线——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意志才不会被击穿。”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灰蒙蒙的。
“必须从他身上取得突破。”冈村语气笃定。
高桥苦笑。“他连刑针都扛过去了。还有什么办法?”
冈村转过身,看着高桥。
“有的人贪财,有的人惜命,有的人好色……每个人都有弱点。我们只是还没找到他的……”
说到这儿时,冈村自己也沉默了。
嘴角绷了绷,一丝焦躁从眉心浮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他突然烦躁起来,扭头大声问:
“高彬到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影子!”
话音未落,楼下的院子里,引擎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冈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三辆黑色轿车鱼贯冲进警察厅大院,刹车声刺耳。
第二辆车的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皱巴巴大衣的胖子被两个宪兵从车里”请“出来。
高彬。
冈村松了口气,放下窗帘转过身。
“让他吃点东西,洗把脸。半小时后,到审讯区来见我。”
……
四十分钟后。审讯室外的走廊里。
高彬端着一碗热粥。
从新京被连夜拉回来,一路上没人跟他解释任何事。
直到冈村亲自出现在他面前,用三分钟把事情讲清楚——他才明白,真正的楚河就关在走廊尽头。
现在,冈村需要他。
“高彬。”冈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彬放下碗,立正,转身。
“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冈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在特务科当了这么久的科长,所有案件的证据链、人事档案、来龙去脉,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高彬的喉结动了动。
“高桥课长主审,你协助。用你手里掌握的一切,撬开他的嘴。”
高彬的脑子转了两圈。立刻兴奋起来,”是,阁下。“
……
审讯室的铁门打开时,楚河正盘腿坐在地上。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高桥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高彬。
“楚股长。”高彬说:“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见面。”
楚河的目光从高桥身上掠过,落在高彬脸上,挑了下眉毛。
“哟,这不是高科长么。您不是新京学习培训去了吗?”他声音懒洋洋的。
“欸?你脸怎么了?谁揍的?高科长还真是风采依旧啊。”
高彬脸色很难看,这他妈还不都是你害的,不过现在你落我手里……
不对,你是落冈村司令官手里了,居然还敢嘴硬。
笑吧,等一下我看你还怎么笑。
高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双臂交叉,没有开口。
高彬也在旁边坐下。他没有直接掏出牛皮档案袋中的东西,反而像是唠家常一般说:楚河,有一件事儿我一直很好奇……”
“你说。”
“杜鹃,她去哪儿了?”高彬开口。
楚河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分手了啊。”
“什么时候?”
“哎呀,太久了,有些记不住了。”
“那去哪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她爹。”
楚河歪了歪头,“不是……高科长,我谈恋爱还得跟你汇报行程?满洲国似乎没这个法律要求吧?”
高彬没接茬,自顾自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长谷川生前有一份调查记录,被他藏在办公室暗格保险柜里。幸运的是,被我找到了。相信楚股长一定很感兴趣……要不要看看?“
他把报告推到楚河面前。
楚河没伸手去碰,低头扫了一眼……
卧槽,长谷川死前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楚河瞅了一眼,面色丝毫不改,他听着高彬继续道:“关于过去陈家树的案子,情报显示,有一名女性曾经尝试去找过他,经过调查,而这名女性的显著特征,是右手手背烫伤。”
”哦?那又如何?”
“不巧的是,长谷川此前专门针对杜鹃做过甄别跟踪。跟踪记录显示,杜鹃在同一时期购买了烫伤膏。”
高彬顿了顿,盯着楚河的眼睛。
“长谷川把这两份材料放在一起之后,安全屋就被灭了口。”
"楚股长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楚河这才拿起那份报告,装作认真的看了一遍,随即嗤笑了一声。
“高科长,先不论这是不是长谷川的档案——就算是真的,上面哪个字写了'此人就是杜鹃'?长谷川自己的结论也只是'待确认'。”
他往后靠了靠。
“何况长谷川死了。现在警方和宪兵司令部调查的共识,是死在‘K先生’手里。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不仅是第六集团军的将级军官,还是K先生?帽子越扣越大了。之前说我是大雪山的将军——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但怎么出现在两个地方的问题还没解决呢,现在又来新的了。”
“你说,杜鹃被烫伤,你亲眼见过?所以,麻烦你,最好拿出点儿像样的证据出来,否则,我已经没有兴趣和你搭话了。当了这么多年特务科长,还是这么优质。”
“你!”高彬差点儿气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倒不是高彬无能,他自己也知道,现在凭借着手里的这些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给楚河定罪。
但冈村既然对他寄予厚望,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不是?
换成其他人员受审,只要拿出一丁点儿相关的证据材料,都足够让人脸色大变了,但这楚河,非但不投降,居然还敢挑衅,你当真不怕酷刑不成。
好好好,等着。
高彬按捺住愤怒的情绪,重新坐了回去。
“那我就换一个问题。你手下那二十四个特勤。”
楚河抬眼看他。
“比如什么马小军、陈水生,我查过他们的身份。你猜怎么着?我派人到村里去看,户籍登记的地址,在当地根本找不到这些人,但偏偏,他们所有人的档案材料、户籍材料,都是真的。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楚河哑然失笑。
“高科长,当初选拔特勤的时候,我只是一个面试的。最终审核通过的签字是谁?”
他伸出手指,朝高彬点了点。
“是你啊。高彬高大科长,你他妈自己审核没过好,现在怪我?”
高彬的脸涨红了,他很想说,我那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这些人,一进入警察厅,就得到了你的重用,几乎所有事儿都让他们处理,这又是为什么?”
“你这就更可笑了。到了情报股,我的手下我不能用,难不成供着?而且,哪次行动,不是汪玉林、王全儿他们几个正式股员带队的?莫须有的罪名,要编,也得编的合理一些……”楚河微微叹气,“要是这样,我很难帮到你。你们说我是什么什么,行,请拿证据来。”
高彬已经气炸了,他试探着看了看高桥,后者点了点头。高彬会意。
此时,审讯室里烧着一炉火,烧得正旺,碳花儿火红,噼啪作响,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外翻涌。
炉膛里插着两根铁条,前端已经烧得通红发亮,边缘泛着隐的橘白色。
高彬从炉膛里抽出一根烙铁。铁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散发出灼人的热量,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他握着木柄,慢慢走向楚河。
“楚股长,既然嘴硬,那我们就换个方式聊。”
高彬蹲下身,把烙铁举到楚河面前。
铁头离他的脸不到一尺,热气已经烘得皮肤发紧发烫。
“你以为你在情报股的时候怎么审人的,我不知道?今天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高彬审讯不常用暴力,他认为,这是低级的手段。但现在,他无比的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楚河的臭嘴,在烙铁下的惨叫了。
楚河看着烙铁往他的小臂方向移过去,还没贴上皮肤——甚至还隔着两寸的距离——楚河的脑袋突然往右一歪,眼皮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下巴垂落,脑袋像是脱了线的木偶一样耷拉到肩膀上。
高彬的手停在半空。
“????……楚河!”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啪啪啪的扇了几个耳光,没有任何反应。
旁边一个宪兵上前两步,伸手掰开楚河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拍了两下脸。
“他晕过去了。”
高彬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我他妈还没烙呢!
这人是属什么的?审了一个小时,嘴皮子比谁都臭,结果烙铁还没碰着皮,人就晕死了?
高彬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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