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她不是真的孙慧兰
食堂里人不少，孙慧兰打了两份饭，一份白菜炖粉条，一份回锅肉，一份蒸红薯，用搪瓷盆扣着，端回了宿舍。
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李思彤的床在靠里的位置，人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里面传出很轻的抽泣声。
孙慧兰把饭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叫她。
她先把门关好，又走到炉子旁添了两块煤。
“饭打回来了。”
被子里没有声音。
“有你爱吃的回锅肉，还有红薯和大馒头呢。”
还是没有回应。
孙慧兰坐到床边，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
“思彤。”
被子动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逼你。”
“嗯。”
“但饭得吃。”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两口。”
孙慧兰的声音很轻。
“人饿着的时候，脑子容易乱。等吃点东西，心里会好受一些。”
被子里又传来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李思彤才把脸露出来。
眼圈已经红透。
“姐。”
“我在。”
“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只是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孙慧兰猜测着，问道，左手已经递过去一条毛巾过来，帮李思彤擦干脸上的泪痕。
“这不叫没用。”
李思彤接过毛巾，捂在脸上。
“我本来以为，来这里参了军，有了依仗，就能找到那个人报仇。”
孙慧兰的手停了一下。
“找到谁？”
李思彤没有回答。
她把毛巾攥在手里，指尖不停发抖。
孙慧兰没有催。
她只把饭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你爹的事？”
李思彤的肩膀僵住。
孙慧兰的声音仍旧平稳。
“你以前说过，杀你爹的是个大特务。”
“我不知道。”李思彤觉得脑道中异常的混乱，她摇着头，泣不成声。
“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还是不敢说？”
李思彤咬着嘴唇。
“姐，我不想连累你。”
“你把我当什么人？”
孙慧兰皱了皱眉。
“平时你哭的时候，是谁给你找药？你发烧的时候，是谁守了你一晚上？”
李思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
“知道就行。”
孙慧兰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说出来，不代表你现在就要报仇。你只是把压在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放一会儿。”
李思彤看着她。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停在门口，又很快离开。
孙慧兰没有催促。
她知道，李思彤已经到了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会说出来。
“今天那个人……那个大长官……”
李思彤的声音断了。
“他就是杀我爸爸的凶手。”
孙慧兰的手还停在她脸侧，但不由地一紧。
“谁？”
李思彤死死抓住她的衣襟，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冰城特务科情报股股长。”
“楚河。”
……
车队从冕山村管委会出发，沿山路往东，视察了三个建设工地。
楚河在每个地方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看进度，听汇报，和负责人握手，说两句勉励的话。
属于是调研视察的标准流程。
末了，他单独将姜维民叫了过来，“宣传部那个李思彤，是我一位故人的女儿。”
“啊？”
楚河压低声音，“别声张，也别让她知道。工作上该怎么要求还怎么要求，生活上多照顾一些，别让人欺负了她。”
姜维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说完，楚河就上了车，往通往雪峰岭的山路上赶。
车子驶过最后一道哨卡时，楚河抬起头，对着坐着副驾驶位上的一名机要秘书说，“让总政负责政治审查的梁松到紫云堂等我。”
“是。”
——
紫云堂，窗户正对着山谷，视野开阔。
他进门的时候，梁松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四十出头，少将军衔，穿着笔挺的军装，帽子夹在腋下。
“司令。”
楚河推开门，示意他进来。
“坐吧。”
梁松坐下，腰杆挺直，等着上面发话。
楚河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在梁松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解开中山装最上面一颗扣子。
“冕山村宣传部，有个女记者，叫孙慧兰。这个人你知道吗？”
梁松想了两秒。“知道。哈工大化学系的学生，父母在冰城被日本人纵火杀害，九月底翻过大箐梁子，到经冕山村管理处，经过考核后，招聘入职冕山村管委会。”
“这人怎么样？”
“能力很强。”梁松的回答很快，“入职三个月，产出五十多篇稿件，篇篇能用，三篇被总政转发。文笔好，态度也好，管理处上下对她评价很高。上个月，总政和总参联合评估了一批冕山村的外招干部，她是重点考察培养对象之一。”
楚河听完，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问她工作能力怎么样。”
梁松抬头看他。
“我想知道，政治审查这一关，她的身份有没有问题。”
梁松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我们对她做过三轮背景核查。第一轮是入职前的例行审查——身份信息、籍贯、学历、家庭背景，全部能对上。第二轮是入职一个月后的追踪核查——她所说的父母被日本人纵火杀害这件事，我们通过冰城的渠道做了交叉验证，《滨江日报》上确实有这条社会新闻的报道，时间、地点、人名全部吻合。第三轮是上个月，总参和总政考察提拔干部，我们通过冰城的关系，拿到了她在哈工大的学生注册信息和证件照片留档，比对过了，是同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司令觉得她有问题？”
楚河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在过一段记忆。
两年前。哈尔滨。中央大街侧街。瑞昌祥绸缎庄。
他去买衣服。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去了，柜台后面那个扎辫子的女孩儿看见他进门，低着头说了句“楚长官来了”。
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让她量尺寸。
姑娘拿着软尺，在他肩头比了比，低着头记数。
“楚河问，学业不忙？怎么还经常旷课？”
那姑娘耳尖泛红，声音软糯，娇羞着回答：“最近没课，店里忙我就来帮帮手。”
听完，楚河闲着没事，嘴贱了一句：“你这也不专业啊，量个尺寸至于这么紧张？我又不咬人。”
姑娘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手上的动作加快，想赶紧量完。
他又说了一句：“外边的人见了我都绕道走，你怎么不怕？”
姑娘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楚长官是好人。跟特务科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那时候楚河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
那个姑娘，认识他。不仅认识，还知道他是特务科的。不仅知道他是特务科的，还知道外面的人怕他。
这样一个人。
今天早上，站在不到两米远的距离，和他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认出他的反应。
就算是要装作不认识，也应该会有一瞬间的惊讶，这是本能反应，绝对不可能藏得住。
……
“大概率有问题。”楚河开口了。
梁松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些。
“如果她是真的孙慧兰——”楚河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她就应该认识我才对。”
梁松的后背已经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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