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听着雪声,走慢点儿
孙慧兰直起腰,回头一看。
三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巷口,手里还拎着测量用的标尺和铅笔。水利局的。
打头的那个姓许,叫许志刚,二十四岁,浓眉大眼,个头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厚,是水利局里公认长得最齐整的小伙子。
许志刚身后跟着两个同事,一个姓孙,一个姓马。三个人身上都沾着泥点子,应该是刚从工地上下来。
“许科员。”孙慧兰冲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刚收工?”
“嗯,今天测完了东边那段渠的标高。”许志刚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孙慧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落在了别处。
他身后的小孙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小马。小马憋着笑,清了清嗓子。
“许哥,你不是说——”
“闭嘴。”许志刚低声呵斥。
但小马显然不打算闭嘴。他绕到许志刚前面,冲着孙慧兰和李思彤咧嘴一笑:“孙记者、李记者,我们许科员今天发了工分券要请客喝酒,问你们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火锅?松风客栈那边新开了个锅子,羊肉片切得可薄了。”
许志刚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从耳根子一直红到脖子。
“小马你他妈——”
“咋了?你不是在工地上念叨了一下午嘛!”小孙在后面补刀。
许志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慧兰站在肉摊前,微侧着头看着许志刚窘迫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柔的、体贴的,让许志刚不由的心旷神怡。
李思彤年龄小,贪吃,一听有人请客,明显有些想去,刚想答应,就听她慧兰姐却抢先一句说:“许科员。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今天不行,我跟思彤买了菜回去做呢,都约好了。”
声音软软的,许志刚的肩膀塌了一截,感到由衷的遗憾。
“下次吧。”孙慧兰又加了一句。
许志刚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好,那下次!”
三个人从巷子口退走了。小马和小孙一左一右架着许志刚,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笑骂声。
李思彤拎着白菜,凑到孙慧兰耳边。
“姐,你什么时候答应人家啊?这都第三回了。许志刚人挺好的,又高又帅,还是正式干部。”
“我现在啊,一门心思想要赶快赶走日本人,为我爹娘报仇,没心思想那些事儿……。”孙慧兰从肉摊上挑了一块五花,递给屠夫切。“到是思彤你,思春了吧?”
“才没有。”李思彤嘟了嘟嘴,脸红到了脖子根,随即她的表情又暗淡了下去。
“怎么了?”孙慧兰心思巧妙,立刻感觉到了李思彤的不对。
“没……没什么,我想我爹我娘了。”
孙慧兰心疼的揉了揉她的头,“你一直说要给你爹报仇,究竟那个人是谁?”
李思彤摇摇头不肯说。“反正就是一个大特务。”
两人拎着菜往回走。
经过主街中段的时候,路过了那家铁匠铺。
铺子还是老样子。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打的声音叮当。门口摆着几把新打的菜刀和几件农具。
老板姓周,四个月前翻山过来想参军,结果体检的时候——一千多度的近视,摘了眼镜连人脸都看不清。部队不收。他又没念过什么书,文职岗位也排不上。
在冕山村打了几个月零工,攒了点本钱,盘下了这个铺面。
打铁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沧州那边的铁匠铺子,出了名的硬功夫。
孙慧兰和李思彤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每次路过都点个头。不算熟,也不算生。周铁生性子闷,不爱说话,整天就蹲在铺子里叮当地干活。
今天经过的时候,孙慧兰的目光扫了一眼铺面的门廊。
上面新挂了一块木板,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锤好铁,磨快刀,赶跑日本狗强盗。”
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一看就是周铁生自己写的,一个没念过几年书的铁匠,能写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孙慧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半秒,眼皮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
……
两人回到宿舍。院子里安静静的,隔壁的邻居还没下班。
李思彤蹲在灶前,把柴火往炉膛里塞。干松枝噼啪作响,火苗蹿起来,灶上的铁锅开始冒热气。
“姐,肉给我,我先焯水。”
“等一下。”孙慧兰从布袋里取出那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她从架子上取下菜刀,手腕一翻,刀刃朝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然后一刀切下去。
骨头。
她切到了肉里裹着的一小截碎骨。
“咔”的一声。
刀刃磕在骨头上,力道不大,但角度不巧。孙慧兰停了手,把刀拿起来,凑近了看。
刃口上,一个豁口。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宽。
“啧。”她把刀放下,用指腹摸了摸那个缺口。“崩了。”
李思彤从灶前探过头来。“啊?崩了?”
“嗯。骨头茬子硬。”孙慧兰把刀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摇了摇头,“这个口子不小,磨石磨不平,得找人修。”
“那怎么办?今天这肉还切不切了?”
“你先用剪子凑合把肉剪了,我去铁匠铺那边看。”孙慧兰把刀用布包了,拎在手里,“要么修、要么再买一把新的。”
“行。你快去快回啊,水一会儿就开了。”
“嗯。”
孙慧兰出了院门,往主街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手里拎着布包裹的菜刀,跟任何一个去修刀的家庭主妇没有区别。
……
刚才的那半秒里,她看清了一个细节。
“日”字。
中间那一横,右端超出了“日”字竖画的外框约两毫米,并在末端轻微向下弯折。
如果是别人看到,根本不会留意。就算留意,也会下意识地觉得,这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笔误。
写字潦草的人,文化程度不高的人,笔画出头、收笔带弯,太常见了。
但在孙慧兰,或者说是上杉羽月衣看来,这就是接头暗号,代表着需要与听雪见面,已经可以开展情报传递了。
因为弯的那个弧度,太有讲究了。
是她来大雪山之前,看过无数遍的,几乎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日”字。
——围绕上杉羽月衣的谍报小组,有8个人。羽月衣是情报核心,另外七个,主要的任务,是将情报通过渠道传递给关东军宪兵司令部。都知不知道听雪是谁,而羽月衣也不知道其他人是谁。
羽月衣也不会关心和了解情报究竟如何传递出去,她只知道,如果看到出现这个超出外框的“日”字,则是代表着,情报网已经建立并且稳定安全,可以接头。
……
铁匠铺。
傍晚五点多,天色开始暗了。铺子里的炉火映着周铁生的半张脸,红通的。他正在给一把镰刀淬火,滚烫的铁浸入水桶,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孙慧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周师傅。”
周铁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秒——他不戴眼镜的时候,三米开外的人脸就是一团模糊。
“哦,孙记者。”他把镰刀放在铁砧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事儿?”
“刀崩了个口子。”孙慧兰把布包解开,递过去。“能修吗?”
周铁生接过刀,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个豁口。
“能修,不算大事儿。回个火,重新开一下刃就行。”他把刀放在工具台上,“你等会儿?还是明天来拿?”
“明天来拿吧。”孙慧兰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墙上的几把成品刀上停了停,“对了,周师傅,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没见你门口挂那块标语牌子。新写的?”
“啊,上周刚弄的。”周铁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看各家铺子都应该有点宣传标语。我不会写字儿,就自己瞎划拉了几笔,丑是丑了点。”
“挺好的。有精气神儿。”
孙慧兰又看了一眼门廊上那块板子,目光在那行字上滑过,随口道:“'赶跑日本狗强盗'——这个接地气。比我们写的那些官样文章强。”
周铁生被夸得有些局促,搓着手嘿笑。
孙慧兰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周师傅,你这铺子里炉火烧得旺,外头冷,我手都冻僵了。能进来烤火不?”
“哎,能,您请进。”周铁生连忙侧身让出路来。
孙慧兰走进铺子里,站在炉火旁边,伸出双手对着火苗搓了搓。炉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白得发光的皮肤映成了一层暖红色。
“周师傅,听说你是沧州来的?”
“是。河间府周家庄。”
“沧州出武术,也出铁匠。”
“嗨,我那点手艺算不上什么,就是跟我爹学了几年打铁。”
孙慧兰点头。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她开口了。
“周师傅,你平时走南闯北,到各个地方去打铁,知道有一个叫雷家坳的地方么?”
听完,周铁匠手上的活稍稍一顿。
孙慧兰这句话里,走南闯北不重要。到各个地方去打铁什么的,也不重要。
但“雷家坳”这三个字,很重要。
后边的每一个字,包括每一个“的地得”的介词,以及一个关键处的停顿,都不能错,一个都不能少。
周铁匠继续修刀,头也不抬:“雷家坳啊,知道。那边路不好走。你得先过河,过了河再问问。”
孙慧兰心中猛然一跳,接口道:“过河?那条河不是早干了吗?”
“干是干了,但河床软,踩不好要陷脚。”周铁匠抬头,停顿了一秒多,看着孙慧兰缓缓开口:“你听着雪声,走慢点就行。”
——听雪。
(https://www.tyvvxw.cc/ty90634590/4279252.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