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瓦西里要跑!
黄浦江的水在夜色里泛着油光。
第一具被发现的尸体,是在外滩以北三公里处,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码头工人蹲在栈桥边上,正用竹竿把卡在桩柱间的垃圾拨开。竹竿碰到了什么东西,白花花的。
“妈的,谁家的猪都淹死了?”他骂了一声娘,打算捞起来看一看有没有腐烂,还不能不能吃。
结果,用竹杆儿挑到岸边,“肥猪”在江水的推送下缓缓翻了个身。
一张脸。
眼珠子泡得外凸,舌头堵住了大半个嘴巴,面部已经开始发青。后脑勺有一个黑洞——弹孔,血已经淌干了。
“妈呀。”码头工人往后退了一步,蹲着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工人立刻向租界、华界的巡警都报了警。
但巡警显然也对于这一个案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因为,从这一具开始,黄浦江里就陆续冒出了尸体。
工部局的巡逻快艇在外滩段打捞了四具,虹口码头这边又发现了三具。据说十六铺附近还有两具卡在轮渡的锚链上。
有很少一部分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基本上都是白俄人。
很显然,这与今天从傍晚六点开始,上海市各街道不断响起的枪声、爆炸声有着直接的关系,所有警员都上了街,往往这边儿刚刚有一点儿线索,那边儿就又发生了命案。
“圣母玛利亚,真是见鬼了。”刑事组组长皮埃尔·杜瓦头都大了。上海每天都有黑帮火并,每天都有人被谋杀,但像这样密集的、近乎于屠杀的命案,还是第一次。
此时是晚上八点三十,江边已经围拢了不少吃瓜看戏的群众,对着一具具被打捞上来的尸体指指点点,嘴里嘟囔着“天杀的”“要出大事了”。
当然,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起吃瓜的一个穿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衫,外罩半旧的灰色马褂,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他看了只是十几分钟,就摘下礼帽,用手指梳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然后重新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步伐不紧不慢,融入码头区稀疏的人流中,到了一家甜品店,径直走进里屋,对这里边儿的人说了一句:“立刻报告局长。”
……
贝勒路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叶戈罗夫靠在一堵围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进了铁屑,每吸一口都疼。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支勃朗宁,手已经有些发僵了。
猎鹰蹲在他旁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后方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后,才从地上站起来。
“处长,我们不能停,必须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现在的上海街头,不知道混迹了他们多少人,我们随时可能被发现。”
叶戈罗夫叹了口气。
十三号安全屋的窗户被打成了筛子,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扔进去。七个人。通讯组的叶莲娜·维克托罗芙娜还不到三十岁,上个月刚给他递过来一份截获的日方电报。后勤组的老米哈伊尔快退休了,总说等完成这次任务就申请调回海参崴养老。
现在,全完了。
“处长!”猎鹰的声音加重了。
叶戈罗夫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猎鹰的脸,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们现在去哪儿?”叶戈罗夫问。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们又能去哪儿?”
上海之大,竟无容身之地。当然,叶戈罗夫是有一处只有自己知道的安全屋的。
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那里除了准备有一些现金、充足的食物以外,甚至连一部电台都没有,难不成还能在里边养老?
猎鹰不知道叶戈罗夫已经心如死灰,他沉默了两秒……他也不知道。
无处可去。
猎鹰低声说,“十三号没了。七号和四号很可能也出了事。”
“我知道……猎鹰……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儿吧。”
“什么?”
“瓦西里,他是叛徒。我不能让他活着……把他处理掉,我会想办法,向莫斯科远东局发一份详细的电报,汇报上海发生的一切。然后,我也该结束自己的使命了。”
猎鹰听完浑身一怔。他自然清楚,所谓的结束使命是什么意思,叶戈罗夫已经心灰意冷,心存死意。
“处长!”
“服从命令吧。”
“是……可……我们应该如何找到瓦西里?”
叶戈罗夫沉吟良久,开口道:“如果他早已被K先生策反,就必然知道今天的行动,或许,他还呆在那个照相馆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死马当活马医吧。”他有些无奈地苦笑,满是悲凉,什么时候确认一个人的位置,不是靠计算、也不是靠命令的下达,而是需要靠碰运气了?
可眼下,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两人压低礼貌,掩饰好相貌,坐了两辆黄包车,往照相馆方向赶去。现在,叶戈罗夫的所有情报电台都已经不安全了,他只能在明天,冒险借用商用电台向远东局传递情报。
莫斯科方面早有预案,在极端情况下,可以通过公开电报线路,用事先约定的密码本和商业术语伪装发送加密情报。
叶戈罗夫记得百老汇大街有一家俄侨开的电报代办所,老板是个生意人,只认钱不问事,而且那里的设备能直接接通海参崴的商用线路。
他需要将电文伪装成一份俄语的木材贸易订单,用约定的暗语和数字编码,把今夜发生的一切——安全屋被端、人员伤亡、瓦西里叛变的情报,全部压缩进看似平常的货物清单和交易条款里。
这很危险,商用线路可能被工部局或日本人监听,但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
叶戈罗夫在照相馆附近的一条街上,用随身携带的另一份假证件办理的入驻。
“猎鹰,我在这里等你一个小时,如果你还不能回来,我就当你遇到了埋伏牺牲了或者被捕了。”叶戈罗夫握着猎鹰的手郑重地说。
“是。处长。你多保重。”此前,他从三名被他袭击的K先生的抢手身上搜出了三支手枪。已经检查过弹匣,他拿出一支给叶戈罗夫,语气深沉:“一切小心。”
蒲石路。
猎鹰还没靠近照相馆,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街道尽头,丽华照相馆那栋两层小楼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橘红色的火焰从窗户里喷涌而出,舔舐着墙面,把周围的梧桐树映得通红。黑烟滚滚,直冲夜空。
两辆法租界的消防车停在门口,消防员正在架设水龙,粗大的水柱朝着火场喷射,但火势太猛,水打上去立刻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猎鹰快步走过去,混在围观的人群里。
隔壁杂货铺的陈老板正在和几个邻居说着什么,宁波口音夹杂着上海话。
“这火烧得,怕是里面的人都出不来了。”
“索洛维约夫先生还在里面吗?”有人问。
“肯定在!下午我还看见他进去的,这么大的火,人怎么出得来?”
猎鹰的手攥紧了。他不认为这是K先生灭口,这场大火,一定是伪装成被灭口的金蝉脱壳之计。
瓦西里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的“死亡”留在了这里。
照相馆里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所有联络记录,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都会在这场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想要再找到他——在几百万人口的上海滩里找一个故意躲藏的人——几乎不可能了。
猎鹰转身准备离开,回去向处长复命。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可惜了,索洛维约夫先生是个好人啊。”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神情悲戚。
“是啊,你家小冯的情况,到哪儿都没人要,要不是索洛维约夫先生收他当学徒,他连个谋生的办法都没有。”邻居也叹气。
“昨天我家冯儿昨天晚上还跟我比划,说索洛维约夫先生对他好,还给他涨了工钱。”老冯叹了口气,“唉。先生要出去几天,让冯儿看好店——谁知道……怎么就发生这样的事了。”
“要去哪儿?”邻居追问。
“我家冯儿说,他看到秀儿帮买了买了去伦敦的船票……”
猎鹰的身体顿住。
船票?
去伦敦的船票?
他猛地转过身来,盯着老冯:“你说什么?他买了船票?”
老冯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
猎鹰意识到刚刚举动的唐突,放低声音解释说:“我是索洛维约夫先生的朋友,听说这儿出了事儿就赶了过来。”
老冯看了这张俄国脸几秒,并未生疑,“我家冯儿昨天晚上跟我比划的……好像是今天凌晨的船,太古公司的……”
猎鹰没等他说完,已经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丽华照相馆的屋顶在一声巨响中坍塌下来,火星四溅,照亮了整条蒲石路。
但猎鹰已经看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码头。十六铺码头。
凌晨去伦敦的船。
瓦西里还没有走。
(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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