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错过
话音刚落，前面的第一辆车率先拐进吕班路，又开了不到五百米，车刹住了。
二壮看到了。
编辑部门口围了一圈人，远的能看见巡捕房的白色电石灯晃来晃去。两个穿制服的法租界巡捕正在拉警戒线，外边儿围了几圈儿人，正在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儿？”方脸看着这个场面，心想，难道是老孙他们几个，已经提前干掉了叶戈罗夫？
不应该啊。刚才打电话过来，给的命令是“密切监视，伺机而动。”
就是说，如果叶戈罗夫提前出来，有条件的话就直接干掉他。否则不要轻举妄动。
但方脸不知道的是，老孙等三人原本是准备了一条刚写好的社会稿件，打算进去投稿，摸一摸里边儿的情况，并争取能够确定叶戈罗夫的位置。
结果，摸稿件阴差阳错地被猎鹰误解为掏枪，被从后边儿偷袭。
……
三辆车停下，透过人群的缝隙，就看到地上躺着三个人。
黑色短夹克。面朝下。血从身下洇出来，浸透了人行道的青砖缝。
二壮圆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他认出了最左边那个——老孙，冰城时候跟他一个屋睡了半年的兄弟。
“操。”二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孙，出事儿了！”
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方脸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第二辆车旁，弯腰敲了敲车窗。大壮摇下半寸玻璃。
“估计坏事儿了！”方脸的声音压得很低，“人肯定跑了。”
这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自己的三个手下倒在血泊里，背后中弹，没有别的尸体，只能有一个可能。
“现在怎么办？”大壮有些紧张，“人往哪儿走的，怎么走的，有几个人，这些我们通通不知道！”
方脸儿脸色阴沉，脑袋里飞快的计算着什么。
这时，二壮突然迈出去了一步。
“你干什么？”。
“阿贵，阿贵好像还活着。”二壮应了一声。
大家目光重新看过去，是阿贵的右手还在动。
手指在地面上一抓一抓的，幅度极小，像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
没死。
二壮转身回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方脸立刻反应过来：“不能让巡捕先把人送医院，送进去就是法租界的管辖了。”
“去跟巡捕交涉，花钱也好说情也好，先把人弄出来。”大壮的语速依然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板上。
方脸点头，叫了两个人跟他朝巡捕那边走。
他们有一套现成的说辞——死的是自己帮会的人，要认领的。法租界的巡捕见惯了帮派火并，只要不是牵涉洋人的案子，花点钱打点一下，把人拉走不是难事。
“我去。”二壮主动请缨，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往下一塌，腰微弯下来，整个人的气质在两秒之内完成了切换——从一个紧张到想撒尿的胖子，变成了一个江湖气十足、满脸堆笑的帮会小头目。
把枪往腰后一掖，外衣拉链拽上来盖住，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三炮台，拆了封，抖出两根夹在指间。
他走到警戒线边上，对着正在附近做笔录的巡捕招呼过去。
“哎哟，差人老爷，辛苦。”二壮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递了根烟过去，“这几个弟兄是我们青帮张老板手底下的——唉，跟人起了龃龉，没想到闹出人命来了。老板急得不行，叫我赶紧来把人认领回去。”
巡捕接了烟，犹豫着没点。二壮已经从另一个口袋里捏出一卷法币，不动声色地塞进巡捕的制服口袋。
“都是自家帮里的事儿，不劳官面上费心了。”二壮压低了声音，“死了的尸体我们埋。活的那个，我们自己拉去看郎中，死的也自己料理，保证不给您几位添麻烦。”
“张老板？哪个张老板？”华探巡警感受到兜里的厚实，还有些狐疑地问。
“上海地界还有几个张老板？”二壮眉毛一挑，压低声音：“啸林爷。
巡捕往后边张望了一眼，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他并不疑有假，在上海滩，谁敢冒充张啸林的人？
而且法租界的规矩他们心里门儿清——帮派火并，死几个中国人，上头根本不想多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快着点。”巡捕把警戒线抬高了半尺。
二壮冲后面一招手，方脸带着两个人立刻跟上来。
三分钟后。老孙和另一个战友的尸体被抬上后边儿的汽车，而阿贵被两个人架着，塞进了第二辆车的后座。
他中了一枪，子弹从右肩胛骨下方钻进去，没穿透，卡在肋骨上。失血不少但没伤到要害。
二壮扒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绷带布按上去。
“阿贵！阿贵你还清醒吗？”二壮拍他的脸。
“二壮，还行，”阿贵龇牙咧嘴，但严重的枪伤和失血，让他已经脸色煞白。他没再多耽搁，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车——黑色——福特——”
“往哪个方向？”
“南——往南——拐进海宁路了，车牌39667。”
二壮回头看大壮。
猛然想起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车，“草！骑驴找驴——那车刚才就从老子眼皮子底下过去的！”
大壮已经转身往第一辆车走了。
“你们两个，带阿贵去找大夫。小王，你立刻打电话，向马处长汇报‘土鳖’跑了！请求支援！”方脸儿拉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回头说了一句，“其余的人，跟我。”
二壮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好，车已经窜了出去。
他一屁股坐稳，嘴里骂着：“往南，那是往法租界深处去了——这条路往南能通霞飞路、能通贝当路，岔口多得很，操！”
大壮没理他。
二壮骂完了，沉默了两秒。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那条吕班路。老孙躺在那儿，血在路灯底下黑乎乎的一滩。
拳头又攥紧了。
“组长，往哪儿追？”
“沿吕班路往南，到路口分头。”方脸儿咬牙切齿，“一辆走霞飞路方向，一辆走贝当路。看到黑色福特就跟上去，确定车牌直接掏枪打。人要是活着，都他妈别来见我！”
两辆车在下一个路口分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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