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血雨腥风
赵少将刚刚被小马进来打断,此时他借着酒劲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楚河却抬起食指嘘了一声。
此时,张婉慈的一首舒伯特《即兴曲》正弹到高潮处,钢琴的旋律如流淌的月光,优雅、流畅,带着维也纳沙龙特有的精致与慵懒。
音符在挑高的穹顶下盘旋,与水晶吊灯的光芒交融,落在猩红的地毯、锃亮的银器和宾客们松弛或微醺的脸上。
楚河微微闭眼眼睛,嘴唇随着旋律轻哼,双手轻轻抬起,随着节奏的起伏而起伏。
赵少将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这个姓楚的商人,这看似优雅的欣赏音乐的做派荡起一圈涟漪。
这水波,像是刀锋,像枪口,像沉默而高效的死亡。
……
同一时刻。
公共租界,霞飞路与薛华立路交界口,阴影里、街道上、弄堂中。
不同穿着的人悄然汇入主街的暗处,脚步快而无声,皮鞋底踩过湿漉漉的梧桐落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阴暗处,有人从大衣内侧取出弹匣,借着远处橱窗透出的昏黄灯光,将黄铜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的弹簧里。
咔、咔、咔。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短促、规律,在夜风里几乎被吹散,清晰地落在同伴的耳中。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鸭舌帽的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盘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人影开始流动。有人拉高了风衣领子,有人将手插进兜里,指节扣住了枪柄。他们分散开来,融入夜色,动作流畅,像水银泻地。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感觉到任何异样。这是上海在普通不过的一天。
只有一个算命的瞎子,皱着眉头用力嗅了两口空气。
他闻到,空气里,残留着一点点硝烟和金属的味道,以及一种死亡前寂静。
……
大湾学校。
教员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科兹洛夫坐在办公桌前,左手压着一摞俄语作业本,右手拿着红色铅笔,在一个拼写错误的单词下面划了条横线。
窗外是操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批完一本,翻开下一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科兹洛夫的红色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没有抬头,但右手已经悄悄移向抽屉。抽屉里有一支马卡洛夫。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一秒。
门被一脚踢开。
合页断裂的声音和木板撞墙的声音同时响起。
四个人。黑色短夹克,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他们不需要遮挡,因为这里不会有活口离开。
科兹洛夫的手刚碰到抽屉把手——
噗噗噗噗。
消音器喷吐出哑火般的闷响。四支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肩膀、腹部。红色铅笔从手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科兹洛夫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带倒了一摞作业本。
那些本子散落一地,白色的纸页上溅满了血点。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对着他的太阳穴补了一枪。
确认死亡。
四个人转身离开。从进门到出门,十一秒。
北四川路。电器维修店。
索科洛夫正在拉卷帘门。铁皮的卷帘门沉得很,他两只手用力往下拽,链条哗啦啦响。
“老板!老板等一下!”
身后传来喊声。中文,上海口音。
索科洛夫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一个抱着台收音机,一个跟在后面。
“打烊了。”索科洛夫摆手,“明天来。”
“就两分钟的事儿!”抱收音机那个已经走到门口了,“就是这个旋钮松了,帮忙拧一下就行——”
索科洛夫皱了皱眉,正要再拒绝——
后面那个人的手从兜里抽出来。
不是枪。
是一把窄刃的直刀。
刀锋横切,精准地划过索科洛夫的喉管。
血喷了出来。溅在卷帘门的铁皮上,顺着凹槽往下淌。
索科洛夫双手捂住脖子,嘴巴张开合上,发不出任何声音。膝盖跪在地上,磕在一堆散落的电阻和电容上。
抱收音机的人把收音机往地上一丢,弯下腰,在索科洛夫的衣兜里翻了翻,掏出一把钥匙和一本小册子。
两人拉下卷帘门,锁上,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从头到尾,没有枪声。
……
虹口。妇产医院后门。
叶卡捷琳娜·沃尔科娃换下白色护士服,套上一件旧棉袄,从后门出来。
她今天值了十二个小时的班,眼皮子直打架。
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尽头处的弄堂口透进来一点儿微光。
她走了二十步。
身后有声音。
职业本能让她加快了脚步。右手已经从袖口里摸出那把手术刀——十年前入行的时候叶戈罗夫发给她的,刀柄上缠了两圈棉线,手感很好。
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
一只胳膊从侧面的暗处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她整个人被拖离地面,后脑勺撞在身后那人的胸膛上。
沃尔科娃拼命挣扎。手术刀往后捅了一下——刀尖扎进了什么东西。对方闷哼了一声,但手臂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下巴。
咔。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楚。
她的身体软下去。手术刀从手指间掉落,叮的一声弹在石板地上。
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拖着尸体塞进一辆早已等好的黄包车里。
车夫放下车棚的帘子,拉起车把,嘎吱嘎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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