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裁缝


法租界吕班路尽头,有一条不起眼的弄堂。

弄堂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永兴里”三个字,漆皮剥落得只剩一半笔画。

往里走五十步,左转,再走二十步,右手边有一扇窄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四个俄文字母。钟表。

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戴着一只单片放大镜,正低头用镊子拨弄一只怀表的游丝。身前,排列着十几只等待修理的钟表,大的小的,方的圆的。秒针在各自的轨道里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细密的嘀嗒声。

格里戈里·安东诺维奇·伊万诺夫。代号“裁缝”。掩护身份:钟表匠。

他在这间铺子里坐了九年。附近三条街的居民都认识他——“那个沉默寡言的俄国老头”。

今天是周三。下午三点。

铃铛又响了。

格里戈里没有抬头。在这个时间段,通常是隔壁裁缝铺的林太太来取她那只上了年头的八音盒座钟。

但来人没有说话。

格里戈里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皮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扣击声。步幅稳定,节奏偏慢,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半拍——因为右手拄着拐杖。

格里戈里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步态。

当抬起头的时候,切尔诺夫已经走到了柜台前面。

老人穿着那件深棕色的旧西装,围巾依旧是暗红色的,系在领口。手提包和拐杖在左手里并拢着。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格里戈里摘下单片放大镜,站了起来。

没有暗号。不需要。二十三年了。一个人的步态、呼吸节奏、进门后站立的位置习惯,这些比任何暗语都可靠。

“将军。”

格里戈里的嗓音恭敬而低沉。

切尔诺夫没有说话,只是朝柜台后面的那扇门抬了抬下巴。

格里戈里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店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午休”,然后拉下了门帘。

弄堂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面,铺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领着切尔诺夫穿过柜台后面那扇门,进了里屋。窗户上挂着厚实的深蓝色布帘,拉得死紧。

格里戈里拉开椅子,示意切尔诺夫坐。自己走到柜子前面,从铜壶里倒了两杯凉白开。

在过去二十三年里,切尔诺夫主动上门找他的次数并不多。每一次,都不是小事。

切尔诺夫接过水杯,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边,然后抬起头,看着格里戈里。

“坐下吧,格里沙。”

格里戈里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K先生到上海了。”

格里戈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十多天前。”切尔诺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和他见过两次面了。”

格里戈里慢慢把水杯放在桌上。

K先生。

这个名字,在如今ROVS的体系里,就像是一个不可触碰的图腾。

格里戈里替这个人洗了将近一年的钱,经手的金额数以千万计,但从头到尾,他不知道K先生姓甚名谁、长什么样、是中国人还是其他国家的人。

他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将军对此人言听计从。

第二,钱是真的。至少,从来没有任何一家银行、任何一个钱庄、任何一个地下掮客质疑过经手的钞票有问题。

第三,这个人不能惹。

“他要见你。”

格里戈里的瞳孔缩了一圈,有些不可思议。

“见我?”

“对。”切尔诺夫端起水杯,终于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要听你当面汇报工作。美元线、英镑线、法郎线,所有的渠道运转情况,他要亲耳听你说。”

格里戈里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将军,我有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这倒是正常的反应。一个传说中的大人物突然要召见一个一个小马仔,无论是谁,都会紧张的。

切尔诺夫看着他。

“我一直是向您汇报的。K先生为什么突然要见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切尔诺夫喝了口水,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不是坏事。”老人最终说,“他到上海来,有他的原因。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但有一件事——”

切尔诺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特别交代了。近三个月的美元,他要验序列号。”

验序列号。

这四个字落进格里戈里的耳朵里,如同炸雷。

“验序列号?”那一瞬间,他差点儿情绪出现巨大的波动,但好在多年的潜伏工作,让他很快调整了过来,随即将“将军”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变成一丝困惑。“为什么?”

“我没问。”切尔诺夫的回答干脆利落。“他说验,你就验。把钱都带上。”

每一个号段出货的钱,都会留下一张。只有一张。这是用来对账时的凭证,每隔一段时间,将军会派人收回并且做账。

上一次就是三个月前。从未出过问题。当然,留存的钞票他也能拿得出来。

格里戈里垂下眼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有些辛辣。

他没有再追问。

一个跟了将军二十三年的老兵,不会在这种时候多嘴。

“什么时候见?”

“两天后。”切尔诺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拐杖。“具体地点还没定。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你做好准备就行。”

“暗号呢?”

“来接你的人会说'莫斯科的秋天已经过去了',你跟他走就行。”

格里戈里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切尔诺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格里沙。”

“在。”

“打扮利索一点。这是你第一次见东家。别丢我的脸。”

老切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门开了,又关上了。

拐杖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前面铺子里,四十多面挂钟的秒针同时转动,嘀嗒声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格里戈里一个人坐在里屋的椅子上,呆滞了很久。

他把水杯里剩余的水一口喝干,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掀开深蓝色布帘的一角,往弄堂里看了一眼。

切尔诺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弄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舔爪子。

他放下窗帘,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K先生要见他。

K先生要验序列号。

第二个信息,比第一个危险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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