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人从天上来
马德宝今年三十九岁,在铁路上干了快二十年了。
干活的时候没什么话,工友们都习惯了,他那张嘴是焊死的,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更不说。
但这跟胆子没关系。他胆子大不大?
大的很。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军统做事的中国人,就没有胆子小的。
但那是另一回事。在铁路上的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铁路上的每一根螺丝钉都有自己的规矩,乱动乱拧,整列火车几百条人命就没了。
所以干活的时候,他一丝不苟。该拧紧的螺丝绝不含糊,该留的缝隙绝不凑合。
也正是这份规矩养成的严谨,跟他替军统做事需要的谨慎,恰好是一回事,所以,他这饭碗端的很稳。
苇塘弯,京滨线双城堡站往北十七公里处的一道天然弯道。
四年前,双城电务分段的日本技师黑木把他派到这里驻守。当时军统的接头人只扔下两句话——“你就在那儿蹲着,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以及——“往后会有人来找你。”
头一句他照做了。第二句他等了四年。
昨天,有人辗转送来一封家书,说堂侄女下礼拜出阁,请他回去喝喜酒。
当晚,他去接头,颤抖的说出了暗语,并接到了秘密加入军统来的第一个命令:在公历八月6日这天,会有一列从新京开来的军列,在两点时经过芦塘弯。
马德宝的任务,就是让它停下来。做完之后,跟接应的人一起撤。
接应的人是谁?上头没交代。只留了句含糊话:“到时候自然清楚。”
当晚,马德宝从一颗大槐树下,挖出了一个箱子,里边封了油纸,装着一支勃朗宁和16发子弹。
……
沿着铁路线走,在苇塘弯的弯道内侧,路基旁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砖瓦房。
这就是马德宝的“办公室”和家。
不像后来的铁路职工有专门的宿舍楼、通勤车,那个年代的信号工就是这样,家就安在工区的值班房,既是睡觉的地方,也是干活的地方。
逢年过节才走几十里路回一趟家。但马德宝很少离开,因为他的家人,从资料里看,都在几百公里外的延边。
朝东的方向对着铁路线,墙上开了一个瞭望窗,嵌着一块擦得锃亮的玻璃,马德宝坐在屋里就能看见铁轨上经过的每一列火车。
接头那天夜里摸回值班房,工头已经扯着呼噜睡了。听见门响,含含糊糊骂了一嘴:“大半夜的,鬼混去了?”
“马头,骑车进村里打了壶酒。”说完还扬了扬手里的酒瓶:“这破地方,荒郊野岭的。没口就喝真是受不了了。”
工头嗯了一声,又含糊地睡去。马德宝摸着黑,把勃朗宁压在了枕头下,听着工头的呼噜声,整夜失眠了。
……
第二天,也就是8月6号这天。马德宝的手在裤兜里攥着那支勃朗宁,攥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十二点整,双城堡行车室打来了电话。
“马德宝,你听好了——车次八〇七四已经从五家站过来,把信号设备里里外外查一遍,出了岔子你兜着。”
“听清楚了。”
马德宝挂断电话,,转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三分。距离军列通过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眼睛盯着远处那片芦苇荡看了很久。
八月初的芦苇蹿到了一人多高,,风一吹,绿色的浪从东边涌到西边,沙沙作响。哪一片厚、哪一片薄、哪一片底下藏着条干涸的沟渠,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片芦苇里会藏着几百个人。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长什么样。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军统的联络方式向来是单线联系,上线不认识下线,下线也不认识上线,这他懂。
但这么大的事,连个接头暗号都不给?等军列一停,车上全是日本人,他找谁去?
“妈的,离谱到家了。”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骂咧咧走进屋里。
——
南边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声。
老马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铁路线的方向拐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个帆布工具袋,车把上挂着一网兜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
这人脾气不好,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说话跟吵架似的,隔三差五就骂人。
但他不是坏人。或者说,在这个年头,没资格用好坏来评价一个人。他就是个粗人,一个在铁路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粗人。他克扣过马德宝的工钱,每个月从薪水里扣两块钱,说是“伙食费”。但谁都知道,他逢年过节都会找到日本人黑木,好烟好酒好肉的招待他。所以,老马才能干工头。
“马头,回来了?”
马德宝从灶台边站起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勃朗宁别在后腰,被衣服盖住了。
老马把自行车支在门口,从车把上取下那网兜馒头,扔给他。
“中午就吃这个,咸菜在袋子里,自己拿。”
马德宝接住馒头,网兜还有点烫手。
老马弯腰解工具袋的系绳,嘴里嘟囔着:“今天五家站那边乱糟糟的,来了几个日本人,说要检查什么行车记录……算了不说了。”他把工具袋甩到肩上,往屋里走。
马德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兜馒头,右手从后腰抽出勃朗宁。
老马走进屋,把工具袋扔在桌上,转身去拿搪瓷缸子倒水。他背对着马德宝,弯着腰,从水缸里舀水。
马德宝站在他身后,拇指顶开保险——咔嗒。
老马听见了那个声音,端着搪瓷缸子,已获得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那支枪。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距离不到一米。
老马的眼睛瞪大了。
“马德宝,你——”
马德宝已经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小的值班房里炸开,像有人用铁锤砸碎了搪瓷缸子。
老马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搪瓷缸子从手里飞出去,水洒了一地。他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工具袋被撞翻了,扳手、钳子、螺丝刀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灰蓝色的铁路制服上,多了一个洞。
他抬起头,看着马德宝。
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
马德宝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腹部。老马的身体蜷缩了一下,像被人在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他双手捂住伤口,整个人从桌边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滴在泥土夯的地面上,一滴一滴,连成一片。
他跪在马德宝面前,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委屈?
“你……你就为了,两块钱?……”
马德宝低头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把自己从此时此刻抽离出去了。
但这一刻,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在去年过年,老马叫他去五家站家里吃了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厚薄不均,但馅儿调得不错,肥肉多,咬一口满嘴流油。老马的老婆是个矮胖的东北女人,说话大嗓门,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饺子,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那顿饺子他吃了两大碗……
老马蜷缩在地上,血已经把身下的泥土浸透了,黑红色的,像泼了一地酱油。
但眼睛还圆圆地睁着,直直地盯着马德宝,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马德宝蹲下来。
他把勃朗宁的枪口抵住老马的太阳穴。
“抱歉。不是因为你扣我的钱。”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老马能听见。
“是因为今天你不能在这儿。”
第三枪。
老马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马德宝走出值班房,握柄台在值班房东侧,距离门口不到二十步。
一个半人高的铸铁架子,上面排列着三根握柄,分别是控制进出站信号机和道岔的。每根握柄都漆成不同的颜色——红色的是信号握柄,黑色的是道岔握柄,蓝色的是备用。
他从裤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十二点四十分。
差不多了。他握住红色信号握柄,用尽全身里,把它拉到“停车”的位置。
任务。完成了。比想象中简单。只需要等列车过来后,停下。
他们会疑问吗?会的。
但已经不重要了,马德宝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铁轨,越过那片绿色的芦苇荡,看向南边。
火车还没来。等的“人”,也看不到。终究他收回视线,把手伸到后腰,摸了摸那支勃朗宁。还剩十三发子弹。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还会不会用到它。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不在乎了。
又过了大概几分钟,一支烟还没抽完,突然,他就听到了什么。
这个声音是从天上来的。
他眯起眼睛。
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群小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云层被它们撕裂,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嗡嗡声越来越响,从远处传来的闷雷变成了头顶的轰鸣,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马德宝张着嘴,仰着头,半截烟屁股挂在了下嘴唇上,然后掉落在腿上,一支到烫伤了他的腿,钻心的疼反应过来时,马德宝才从地上跳了起来!
飞机。他看到的是飞机!
几十架?铺天盖地地飞来。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
它们的机舱打开了什么东西,然后——白色的花从飞机肚子里飘了出来。
一朵、两朵、十朵、一百朵、几百朵——密密麻麻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铺满了半边天。每一朵花下,挂着一个全身漆黑的人,这样缓缓地、优雅地落下来,落在了铁轨上、落在了水泥路上、落在了倒班房旁边、落在了那片绿色的芦苇荡里,然后开始集合、奔跑、躲避,嘴里喊着中国话!
马德宝站在握柄台旁边,仰着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这就是国军么?有他妈这实力,日本鬼子在东北,还能蹦跶几年那?
他忽然想起自己z昨晚上想过无数遍的那些问题。
人从哪儿来?逼停军列要干什么?抢劫?抢劫的人在哪儿?就算行动成功,又该如何撤离?
他现在知道了。
人——在天上!
(拼命码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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