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门外,夜风正凉。
老孙头站在礼堂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从村子里走到雪峰岭,有几公里的石梯路,他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胸口还挨过一枪,走了却不到二十分钟。
他从儿子被军机审查科宪兵带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可能走的稍微慢一点,儿子就没了。
单着一路他又很矛盾。从军法上讲,孙铁柱挨枪子儿一点儿也不为过。
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鱼贯而出,他远远看到了贾胖子和柳文贵,也知道两人看到了他,但觉如见瘟神一般绕路。
他顿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难道铁柱他已经?不!刚才没有听到山上有过枪声。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这……这位小兄弟……”他堵住了一个从会议室里出来的年轻参谋。
“孙副主任?”参谋的语气客气但保持着距离。
“我要见楚司令。”
“楚司令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老孙头打断他。“但我今天必须见他。还劳烦您通融通融。”
他看着参谋的眼睛,目光灼灼,那双被旱烟熏了几十年的浑浊老眼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参谋犹豫了一下。
“您稍等。”
参谋返回了会议室。
老孙头站在门外,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听着夜风吹过雪峰岭,松涛从远处传过来呜呜声。
他忽然想起孙铁柱小时候的事。
那年铁柱才七岁,在山里追兔子掉进了猎人挖的陷阱,两米多深的坑,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
他跳下去把孩子捞上来的时候,铁柱的腿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条裤腿。孩子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爹,我怕”。
他说“不怕,爹在”。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铁柱三十了,他还得说这句话。但这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门又开了。参谋走出来,侧身让开半个身子。
“孙副主任,司令请您进去。他在紫云台等您。”
紫云台,是雪峰岭后山的一处僻静的房间。楚河如果将意识投入克隆体,在雪峰岭时,一般会在这儿里办公和休息。
在年轻参谋的引领下,老孙头来到了紫云台,经受了近乎严苛的搜身,才被带到房间外。此时,门没有关,里边透出昏黄的灯光。
“咚咚咚。”
年轻参谋轻轻敲门。
“那先这样吧。”楚河对罗严说了两句,朝着门外点了点头。罗严立正离开,在与老孙头擦肩而过时,两人有着短暂的目光交流。
“楚司令。”老孙头站在门口,腰板挺得很直。
“孙老先生,请进来坐。”楚河转过身,朝桌上的暖水瓶扬了扬下巴,“喝水自己倒。茶是没有了,白开水管够。”
楚河叫他是孙老先生。而不是职务。这一点,老孙头立刻捕捉到了。这次会面,不是上下级之间的谈话。
而且,楚河刻意营造出随意的气氛,稍微压住了老孙头心中的惶恐和紧张。
但老孙头没坐。他走进来,在屋子中间站定了。
沉默了几秒。
老孙头开口了。
“楚司令,我是个粗人。活了六十三年,当了大半辈子土匪。不会拐弯抹角说话,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我儿子孙铁柱,犯了军法。谎报军情,贻误战机,见死不救。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枪毙的。”
楚河没说话,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不是来替他喊冤的。”老孙头说。“他该受的罚,一条都躲不过。”
楚河把缸子放下。
“那孙主任今天是来——”
“我是来求楚司令一件事。”
老孙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铁柱他娘死得早,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这辈子没尽到什么当爹的责任,小时候没让他好好念书,长大了又跟着我当土匪,刀尖上舔血。后来又跟着我打日本人。”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教好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比前面所有的都重。
“我知道军法无情。我也知道,黑虎山上死了那么多人,人家也有爹,也有娘,也有老婆孩子。我不能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就让别人的儿子白死。”
老孙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六十多岁的老土匪,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只求楚司令一件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别让他死在军法处。让他死在战场上。”
屋子里安静了。
楚河靠在窗台上,看着老孙头。老人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像一棵在山风里站了几十年的老松树。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孙老先生,我非常敬重你的为人,也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您知道孙铁柱这件事,性质有多严重吗?”
老孙头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您说他该不该罚?”
老孙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像是吞了一口什么东西。
“该。”
“那您让我怎么饶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老孙头的胸口。
老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他在拼命控制。六十多年的风浪都过来了,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楚司令。”老孙头的声音已经哑了。“我刚才说了,我不是来替他喊冤的。他犯了法,他该受罚。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当爹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一瞬间,老泪纵横。
“铁柱小时候掉进猎坑里,我把他捞上来。他大了,跟人打架被人砍了三刀,我背着他跑了二十里山路去找大夫。他第一次去打日本人,怕得尿裤子,我说‘没事,爹在’。”
老孙头的声音开始发颤。
“现在他三十了,我又来找您。我就这一个儿子。楚司令,我就这一个。”
楚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海。雪峰岭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页角轻轻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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