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多炮同时弹着
有人,感觉到了空气了一瞬间的异样。
那种异样让人说不清楚。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温度。但好像,就是什么东西不对。
最先察觉的是那个趴在湖边写信的年轻一等兵。
他的耳朵贴着地面。
他感到了地面在震。
是远处的巨响在山里回荡时,产生的微弱震颤……
像是远处有一列火车正在开过来。
“嗯?”
他翻过身,坐起来,看着西南方向的山脊线。
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了。
这时,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闷沉沉的。轰轰轰轰——一长串,像是整条山脊线在发出声响。
声波在山谷之间来回弹,重叠着、叠加着,变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由远及近的隆隆声。
篝火旁的曹长把酒壶放下了。
歌声停了。三味线的弦还在嗡嗡振动。
锅里的汤面在抖。
所有人都听到了。
整个松林坪,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中。
上万个人,几乎同一个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端着碗,嘴张着,饭没咽下去。有人手还搭在枪栓上,擦枪的布攥在另一只手里。有人蹲着烤火。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发现究竟是什么。
隆隆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帐篷里,高桥信一的手按在信封上。他的脊背僵了一下。
隆隆声不断。
整个松林坪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颤动了。搪瓷缸子在行军桌上哗啦啦地抖。
一秒。两秒。三秒。
北端缓坡上放哨的一个伍长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嘴张开了。
“ほうげき——炮击!是炮——”
声音还没落完。
天,已经塌了下来。
二百一十门火炮——包括105重炮、75野炮、各式山炮——在同一个零点三秒的弹着窗口内,集中命中了这块不到高地平坝。
——这叫TOT射击。
全称Time On Target——多炮同时弹着。
常规炮击,炮弹一发一发地落,中间有间隔。有经验的士兵听到第一发爆炸,有几秒钟的时间扑倒、找掩体。但TOT不给你这几秒钟。第一发就是所有发。没有预警。没有间隔。
在不同距离、不同位置的炮兵阵地,根据各自到目标区,和各自炮的出膛速度,弹道飞行时间,倒推发射时间,确保所有炮弹在同一秒落地。
距离近的炮晚开火,距离远的早开火。初速慢的炮先开火,初速快的炮后开火……
目的只有一个——让敌人来不及反应。
需要实现TOT炮击,需要极高的信息化沟通体系。在另一个时空,一直到1943年1月,美国陆军第25步兵师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中,才使用了多炮同时弹着。
而在配发到排的无线电通讯支持下,先锋军将这一炮击,战术提前了七年问世。
所以,松林坪上的日军,见到了有生难忘的一幕——如果还有来生的话。
——第一发炮弹爆炸的时候,就是两百多发炮弹,在同一个瞬间炸开。
松林坪的地面……整块地面被掀起来了。
方圆几平方公里的高地平坝上,几乎同时腾起了上百个火球。
爆炸的声响叠加在一起,已经不是“轰轰轰”了——是一声巨大的、连续的、分不出单次的响。
那声音把空气压成了一堵实体的墙。
冲击波从一百多个爆炸点同时向外扩散,彼此碰撞、挤压、叠加。
弹片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横扫草地。泥土和碎石被抛到三四十米的高空。帐篷被气浪撕成碎片,布条和木杆在空中翻滚。
那几口行军锅——连锅带汤带猪肉,被掀出去十几米。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
烤鱼的火堆被炸散了,燃烧的木炭和半条焦鱼飞出去,砸在一个已经不会动的人身上。
写信的一等兵——他甚至没来得及趴下。冲击波掀起他的身体,像甩一件衣服一样甩出去五米。他落在湖边的鹅卵石滩上,信纸从手里脱落,被气浪卷成碎片。
而那个,刚才还在篝火旁,志得意满讲故事的曹长,连同他的酒壶、弹药箱,和身边三个人一起被炸飞了。落地的时候,已经只有一把刺刀,插在地上。
漫天的血雾、碎肉,混杂着泥沙,浓稠地浮在半空之中。
高桥的帐篷被气浪掀掉了顶。帆布和绳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行军桌翻倒,那封写给美代子的信落在泥土里,瞬间被血和灰覆盖。
但他还没死。整个人陷入在一中茫然当中,看着眼前漫天的沙和灰。
如果有统计的话,头三秒内,松林坪上至少有一千人死亡。
然后——又安静了。
除了惨叫和呻吟以外,是真的安静了!
这种诡异的安静,存在于炮弹和炮弹之间的间隙。第一轮TOT齐射之后,下一轮炮弹正在飞行途中。
11公里外的卧牛岗,炮手们已经填装好第二发,又拉动了炮绳,
但这个间隙里,这种安静当中,松林坪上的声音变了。
“啊啊啊啊——”
“腿!我的腿!”
“救命——”
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硝烟和扬尘把整个平坝笼罩在一层灰黄色的雾里。
什么都看不清。到处是倒下的人、翻倒的车辆、散落的弹药箱。有人满身是灰,从弹坑里爬出来,张着嘴喊,喊出来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到——耳膜已经被震破了。
高桥终于从茫然中清醒过来。
他的军帽没了。左脸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脑子嗡嗡响,眼前全是灰蒙蒙的。
“撤——”
他的嗓子发出声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
“全军撤出松林坪!立刻——”
但话没说完。
第二轮来了。
二百一十门炮,这一次不再是TOT齐射,而是持续的覆盖射击。炮弹一发接一发,炮击的间隔,不超过零点一秒。
密集的,从三个方向同时倾泻而来。
北面的卧牛岗。
东面的青龙岭四号阵地。
西南的冕山村高地。
三个炮兵群的弹着区交叉覆盖。松林坪上任何一个点,都在至少两个炮兵群的打击范围之内。
你往北跑,卧牛岗的炮弹追着你。你往东跑,青龙岭的炮弹堵着你。你往西跑,冕山村的炮弹等着你。
没有死角。
这就是品字形部署的意义。
松林坪的地面在持续震动。爆炸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分不出哪一声是哪一声。弹坑套着弹坑。尸体叠着尸体。
有些人开始跑。
往边缘跑。往缓坡跑。往树线跑。
但缓坡上也在落弹。炮兵的弹幕从中心区域向四周延伸,封锁了松林坪所有的出口。
跑到缓坡一半的人被弹片追上,扑倒在草丛里。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跑,跑了三步也倒了。
高桥的那二十门野炮——摆在南端开阔地上、炮口朝南的那二十门——已经不存在了。
第一轮TOT齐射时,至少有十几颗炮弹直接命中了炮兵阵地。弹药车被引爆,殉爆产生的二次爆炸比炮弹本身还猛。二十门炮连同炮手,在头三秒之内全部报销。
松林坪上空弥漫着浓烈的硝烟、焦土、燃烧的帆布、烧焦的血肉混合的气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内,二百一十门炮倾泻了超过四千发炮弹。平均每平方公里承受八百发以上。
松林坪的草地已经不是草地了。是翻过了无数遍的烂泥。是弹坑挨着弹坑的月球表面。
然后——炮声停了。
真的停了。
幸存者从弹坑里、从翻倒的车底下、从压着他们的尸体底下,探出头来。
满眼全是灰。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
一个满洲国军的士兵从弹坑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灰土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身。他的眼神是空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赵团长趴在一个炸翻的弹药车底下。车轴压着他的右腿,动不了。他的嘴角流着血——不知道是被砸的还是被震出来的。
一个伪军军官从旁边爬过来,拽他的胳膊。
“团长!团长!走!”
赵团长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然后空中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再是炮弹。
嗡嗡嗡嗡嗡——
所有还能抬头的人都抬头了。
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暮色和硝烟交汇的地方,出现了黑点。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然后是五十个。一百个。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嗡嗡变成了近处的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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