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最后一攻
(今天超级爆更,别急)
七月七号。下午五点三十二分。
黑虎山北麓。日军指挥所。
赵团长站在一堆残兵败将面前,那张松垮的脸已经不会做表情了,一片灰白的死寂。
截止到目前,已经发动了六次进攻,第六师二团伤亡过半。
但五分钟前,高桥仍下令让赵团长再组织一次进攻。
赵团长转过去吼了两嗓子。
有个士兵抬起头,眼珠子里空空荡荡的,跟个死人差不多。
赵团长本想上去打士兵两嘴巴子,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走回来,站在高桥面前。
“联队长阁下,弟兄们……实在是……打不了,上边儿的,不是人,不是人……”
高桥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打他,连八嘎也没骂。
他也知道,这次是真的遇到的硬茬子,连皇军的精锐老兵,都战死二百三十七人。伤二百九十一人。
加起来,伤亡高达五百二十八人。
这是第二师团第三联队两个大队的精锐。
九一八打到现在,在满洲横着走了,什么仗没打过?热河、长城、大大小小几十个剿匪作战——加在一起的损失,都没有这一天多。
满洲国军那边更难看。
赵团长的三个步兵中队,两千人出头,死了九百多人,伤亡过半。
今天的攻击战斗力,九五式轻型坦克,有三辆烧成了铁壳子,黑乎乎地趴在北坡半山腰。
一辆是被那种射速极快的重机枪打穿了观察窗,驾驶员当场毙命,坦克失控撞上了岩石发生侧翻。另外两辆是被迫击炮和集束手榴弹干掉的。
剩下两辆缩在树线后面。车长拒绝再上去。
高桥没有追究。
就像赵团长所说的那样,那些守在山上的人,不是人。
最后一次进攻,田中被抬回来的时候,军刀没了,右手腕被昨天的子弹打了一枪后,包扎好又坚持带队冲锋,这次又挨了一刺刀。
左肩胛骨碎了。半张脸的皮被连着肉撕掉了一块,白骨外露。
但田中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躺在担架上,用仅剩的左手攥住了高桥的袖子。
“联队长……山上的人……不怕死……”
高桥蹲下来。
“整个阵地都被我们的炮弹翻过了,交通壕全塌了,胸墙被削得只剩半截。他们就趴在弹坑里打……子弹打光了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拿枪托砸,枪托断了就上拳头……”
田中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眼睛中的恐惧,是藏不住的。一向以勇武著称的他,这次是真的怕了。
“我亲眼看见一个……他少了一条腿,就坐在战壕里,把机枪架在腿上打……”
高桥把眼睛闭上。短短几句描述,他就知道上山这伙人的凶残以及战斗的惨烈。
那已经是中午的事。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
高桥踱步到帐篷门口,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遍那座山。
北坡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日军的黄色军服和满洲国军的灰绿色军装混在一起,在夕阳底下铺成一层。
有些尸体的姿势很扭曲,趴在弹坑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有些是面朝下扑倒的,后背上插着刺刀,或者被弹片削开了一道口子。
山脊线上,硝烟还没散干净。整条战壕几乎被夷为平地。
那个曾经让他损失惨重的冲沟出口,现在堆了二十几具尸体,有日军的,有守军的,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但是——
山上还在开枪。
从昨天下午四点半打响第一炮,到现在——整整二十五个小时,还没打下来。
高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这不可能。
一千人,就算是先锋军主力又怎么样?就算装备精良又怎么样?二十门炮轰了二十五个小时,五辆坦克上去了三辆,步兵冲锋七次——
他们应该死光了。这真的只是山里的土匪?如果现在如此,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
高桥有些没了底气。
“传令。”
帐篷里的两个军官立正。
“停止进攻。先吃饭吧。“吃完饭,在天黑之前,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把黑虎山的轮廓镶了一道橘红色的边。
“上一次进攻的时候,山上的火力点已经只剩四五处了。”高桥说,“弹药消耗到这种程度,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一下。
“这一次,不用满洲国军。皇军自己上。两个中队,四百人。每人携带六枚手榴弹。”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轻装突击,缓步前进,稳扎稳打。天黑前务必要拿下来。”
高桥的手指在帐篷的门帘上攥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按照此前敌人的那种打法,四百人扔上去,能活着回来的可能不到一半。
但黑虎山不拿下来,“雪崩计划”的北路就被一座山堵死了。
被一座山,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堵了二十五个小时。
整个后方——第二师团司令部、关东军参谋部、另外的几路大军——都在等他的电报。
——
黑虎山。山脊阵地。
同一时刻。
白仁轩靠在掩体残破的壁面上。顶上的横梁断了两根,土和碎石堆了半个人高,只剩不到一米的空间容人侧身坐下。
他的左肩上裹着三层绷带,最外层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红色。锁骨那颗子弹还在肉里,周围肿成了紫色。但这已经不是最重的伤了。
今天中午那次白刃战,一把刺刀从他的右腰侧划过去,开了一道将近半尺长的口子。卫生员用仅有的半卷纱布给他缠住,血止了一阵,又渗出来。
白仁轩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下掉。
他眼皮很沉。
但手腕上那块搪瓷面的手表,他一直在看。
十七点三十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
白仁轩用右手撑着地面,把身子往上挪了挪。疼得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偏过头,从掩体被炸塌的缺口往外看。血渗进了泥土里,整条战壕的颜色都变了。
能打的人——白仁轩数过,最后一次数是一个小时前——不到两百个。
两百个里面,半数带伤。
陈阿四在第四波白刃战中又挨了一刀,这次捅在了大腿根,血流不止。被拖到反斜面的卫生点,绑上夹板,人就昏了过去。
二营的刘营长是上午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血糊了一脸,但一直没下火线。中午那次突击白刃战,他用枪托砸死了两个日军,第三个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刺刀,如今已经失血过多而断气了。
阿青——白仁轩的侄子——刚打起来时怕的不得了,此刻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和血痂,右眼下面被弹片划了一道,皮肉翻着,摸样甚是恐怖。
“叔。”
白仁轩没没力气再纠正他叫营长了。
“几点了?”
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四十。”
二十分钟。
白仁轩闭了一下眼。
今天一整天,日军冲了七次。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最后一次。因为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弹药从充足到紧缺,从紧缺到告急,从告急到现在——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早就扔完了。迫击炮弹昨天就打光了,连炮管都被炸断成两截,丢在反斜面的弹坑里。
三十挺捷克式,还能用的只剩六挺。
两挺MG42,一挺打坏了,枪管报废,无法更换。另一挺被紧急维修后,勉强还能用。
白仁轩看着手表。
五点四十三分。
十七分钟。
山下很安静。从四十分钟前日军退下去以后,炮也不打了,人也不冲了。
这种安静,白仁轩有些恍惚,就像每次一发动进攻前的安静。
他觉得,日军一定在准备下一次。
太累、太痛、太疲惫,所有的俄意识还撑着,全靠的是手腕上那块表的滴答声。
五点四十八分。
五点五十一分。
五点五十五分。
“叔。”
阿青又叫了一声。
白仁轩睁开眼。
“机枪连的庄副连长在外头,说要见你。”
白仁轩用手撑着壕壁站起来。
右腰的伤口牵扯着,一股钝痛从腰间窜上后背,窜到头顶。他咬住了牙根,把呻吟咽了回去。
掩体外面,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蹲在壕壁边上。灰色军装上全是土和血,左臂从肘部以下吊着,用绷带绑在脖子上。
庄兴海。先锋军101师预备团出来的老兵。整编时分到七营机枪连任副连长。连长上午战死了。
“白营长。”
白仁轩点了下头。
“什么事。”
庄兴海没有立刻说话。他扭头往山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下面在埋锅造饭。我闻到了米饭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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