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三光（一）
梅津翻开第一页。
“先锋军。东北反满抗日先锋军。驻地——滨江省大雪山雪峰岭。”
他念得很慢，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静静地听着。
梅津把文件往后翻了两页，用指甲在某一行划了一下。
“情报显示，该部正规作战兵力约五千人。装备精良，有迫击炮和重机枪。另有收编的各路土匪武装约一万人，战斗力参差不齐。”
他抬起头。
“加上盘踞在大雪山区域内的反满第十军三千余人，合计近两万人的武装力量。”
山下奉文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有说话。
冈村宁次坐在山下旁边，目光停在文件第四页的一张手绘地图上——大雪山的等高线密得像蜘蛛网，标注的村庄位置用红色圆点标记，密密麻麻，将近一百个。
梅津把文件合上。
“诸位，有什么看法？”
情报课长先开口。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大佐，到任比梅津还早三天，这份综合报告是他整理的。
“司令官阁下，关于这支先锋军的情报来源，主要有两个渠道。第一，宪兵司令部在大雪山安插的线人网络。第二，相关电报的截获。
梅津没接话。
情报课长继续。
“根据安插在收编人员中的眼线回报，先锋军大规模收编了滨江省南部的散匪和小股胡子武装，总人数扩张到了一万五以上。收编速度极快，组织能力远超普通的反满武装。”
“收编了一万个胡子？”梅津的声音平淡。
“是。”
梅津靠在椅背上。
“一万个胡子。”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紧张。
九一八的时候，他还在华北。但关东军当年的战报他看过无数遍。一个大队追着东北军一个师打，打得张学良十万部队不战而退。那是正规军。
何况胡子。
“五千正规军，加上一万胡子，再加上反满第十军三千多人。”梅津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听起来声势浩大。但各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些胡子，到底能干什么？”
没人回答。
“胡子就是胡子。给他们枪也不会打。打顺风仗跟着捡便宜可以，一旦遇到硬碰硬的阵地战，跑得比谁都快。”
梅津把手搁在桌上。
“真正需要关注的，只有那五千正规军。其他的，不值一提。”
山下奉文这时候开口了。
“司令官说得对。但有一个前提。”
梅津看向他。
“这五千人的装备水平和训练程度，似乎和我们过去遇到的反帝国武装不在一个层次上。”
山下翻开文件，指着里面的一段文字。
“眼线的报告里提到，先锋军的正规部队有统一的被服、统一的编制，步兵连配有轻机枪，营级单位配有迫击炮。有固定的操练时间表。有成体系的哨位和巡逻制度。”
他把文件放下。
“这绝对不是胡子。”
梅津没有立刻接话。
冈村宁次翻到文件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一段简短的附注。他逐字看完，把文件翻回去，合上。
“来源呢？”冈村问。“这五千人从哪来的？”
情报课长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
“尚不明确。眼线的接触层级有限，他尝试过拉拢套话，但成效甚微，而且，先锋军主力驻扎在雪峰岭深处，外人进不去。”
“进不去？”
“对。先锋军对核心营地实行严格的分区管制。核心区域由正规部队驻守，进出检查极为严格。我们的眼线几次试图深入，都被拦了回来。”
冈村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但他在文件封面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
梅津敲了一下桌面。
“不管他从哪儿来。一万五千人盘踞在大雪山里，已经构成了对滨江省治安的严重威胁。如果继续放任不管，用不了半年，他们会把势力扩张到整个滨江省南部。”
“剿。事不宜迟。”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
参谋课长立刻接上。他是个秃顶的中佐，说话的速度很快。
“司令官阁下，目前能够立即调动的兵力如下。”
“第二师团第三联队，满编。驻松花江南岸，可在三日内抵达作战区域。”
“第四师团抽调一个大队，约八百人。从新京出发，铁路运输，两日可到。”
“皇军能够出动兵力合计约四千五百人。”
他翻了一页。
“满洲国军方面。第四军管区第六师，约三千人。第三混成旅，两千五百人。五常保安团，两千五百人。合计八千人。”
“另外，如果从间岛省方面调兵，第十一旅团可以抽调一个联队。但铁路运力有限，至少需要五到七天才能到位。”
梅津听完，摆了摆手。
“不用。”
参谋课长愣了一下。
“四千五百人的日军，加上八千满洲国军，绑在一起已经超过一万二。对付五千正规军和一万胡子，够了。间岛的部队不用动。”
山下奉文没有反对。
在兵力判断这件事上，他和梅津的看法一致。
九一八以来，日军和中国军队的交换比一直是碾压级的。五千正规军、一万胡子，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个师的战斗力。就算有一定数量的火炮，那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何况还有绝对的制空权。
“但问题不在兵力。”梅津忽然把话题一转。
所有人都看向他。
“问题在于，怎么剿。”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梅津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比例地图前面。
大雪山的位置被红色虚线圈了一圈，虚线内的区域全是密密匝匝的等高线——山高林密，到处都是沟壑。
他拿起旁边的指挥棒，点了一下地图。
“过去在满洲剿匪，为什么效果不大？”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都知道答案。
“因为胡子会跑。”梅津自己回答了。“大军一来，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你找都找不到。皇军在山里耗上十天半个月，粮弹消耗殆尽，只能撤退。撤退的第二天，胡子又出来了。”
他把指挥棒从大雪山移开，点在了山脚下那些红色圆点上。
“关键不在山上。在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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