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联军司令部

反满军的驻地里，先锋军少校薛鹏待了三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正如他所有的那样，这这三天里，大雪山的格局，已经天翻地覆。

第一天，薛鹏递交了合作协议草案。汪军长和赵政委看完，没表态，只说了句“我做不了主”。

两个人的态度很明确——不拒绝，不接受，拖。

拖得有道理。反满第十军的上面是省委，省委的上面是中央。一个少校带着一纸协议就想定性两支军队的关系，搁谁都不会当场拍板。更何况，先锋军的来路至今不明。五千人的正规军从大雪山腹地凭空冒出来，电台、卡车、重炮一样不缺——这在反满军的情报体系里，是一个巨大的空白。

赵政委当晚就把协议草案的核心条款整理成密电，发往省委。电文里的措辞极其谨慎，既没有表达倾向性意见，也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只是如实汇报了先锋军的规模、装备、以及提出的合作框架。

末尾加了一句：“请示是否可以进一步接触。”

省委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这在意料之中。满洲省委的通信线路要经过三道中转，一封密电从发出到收到回复，快则两天，慢则一周。况且，这种涉及军事合作的重大决策，省委也未必敢自己拍板，八成还要再往上报。

于是，薛鹏就在反满军的驻地住下了。

住的是一间土坯房，原本是个柴房，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张木板床，一条发黄的被褥，门口连个像样的门帘都没有。薛鹏没挑剔。吃饭跟反满军的战士一起，苞米面糊糊就咸菜疙瘩，偶尔能见着几片土豆。

反满军的伙食，比先锋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薛鹏筷子拿起来就吃，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二天，消息传来了。

是大雪山的消息。

从哪儿传来的？反满军自己的情报网。

眼线带回来的信息只有一条——

大雪山十七路武装，全部接受了先锋军的整编。

全部。

一个不落。

这条消息在反满军营地里炸开的时候，效果不亚于那三十二门山炮的齐射。

全军震动。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震动。

反满第十军近四千人。这个数字，在大雪山里是势力最强大的。

但现在？

先锋军原有兵力加上整编收入的九千多人，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万五。这还为计算先锋军隐藏的部队。

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不用任何人去解释。反满军的每一个营长、连长、排长，心里都有一杆秤。

更要命的是地理。

整编完成之后，原本散布在大雪山各处的十七路武装，全部纳入了先锋军的指挥体系。而反满第十军的驻地黑石砬子，被三面环绕。恰好夹在中间。

以前是十几家并存，谁也不怕谁。

现在是一家独大，满山遍野都插着先锋军的旗。

反满军的处境，从“诸侯之一”变成了“孤岛”。

汪军长没有声张。他把这条消息压了一天，只告诉了赵政委和几个核心干部。

但纸包不住火。第三天一早，几个基层连队的战士就在议论了——谁谁谁从山下回来说，十几路人马排着队登记。穿山甲的贾胖子挂了准将军衔。义勇军的朱才穿上了先锋军的灰色军装。

议论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人说先锋军给的条件好，白米饭管够，天天都吃肉，一天一百发子弹练枪。有人说整编以后武器全换新的，汉阳造都不要了，换毛瑟。

这些话传进反满军战士的耳朵里，效果可想而知。

汪军长当然清楚底下的动静。但他能怎么办？堵嘴？一千七百人的嘴，堵得住？训话？训什么？告诉弟兄们吃苦是光荣的，挨饿是革命的？

反满军有各方面的支持，加上一直坚持拓荒养殖，在黑石砬子附近有几块河谷地，种了苞米和土豆，养活四千人勉强够。相对来说还算富裕。

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反满第十军的弹药储备最多再撑半年。一旦日军发动夏季大扫荡——汪军长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反满军的防区至少有三个方向暴露在日军的打击范围内。

以前不怕。以前大雪山里有十几股武装，日军要扫荡，不可能集中力量对付一家。各路人马虽然不统一指挥，但客观上形成了分散日军兵力的效果。

现在不一样了。十七路武装全部编入先锋军。先锋军的实力摆在那儿，日军要动，大概率会集中主力对付先锋军。而反满军呢？

两种可能。

一，日军打先锋军，先把反满军扫了。

二，日军不管反满军，专打先锋军。那反满军就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不参战，坐看友军被打，以后在大雪山还怎么混？参战，弹药从哪来？后勤从哪来？

哪条路都是死胡同。

除非——合作。

省委的回电终于到了。

电文很短，总共不到一百个字。核心意思三条。

第一，同意与先锋军进行合作谈判。

第二，合作框架以平等互利为原则，不得接受任何损害党的独立领导权的条款。

第三，具体条款由汪国栋等人酌情决定，报省委备案。

“酌情决定”四个字，说白了就是——你们自己看着办。

省委管不了那么细，也没有能力管那么细。当前，大部队北上，两个“中央”仍处于混乱当中，大雪山离省委太远，中间隔着日军的层层封锁线，一封电报来回就是好几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总不能事事请示。

汪军长握着电报抽着烟。

赵政委站在旁边，等他表态。

“谈。”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分量比三百发炮弹还重。

谈判又持续了五天。

地点在冕山村。反满军派出了赵政委带队，加上六七个个营级干部作为代表。先锋军那边，是总参谋部参谋长罗严，以及作战处的一干参谋。

五天里，双方在冕山村一间石头房子里，围着一张长条桌，从早坐到晚。桌上摊着地图、编制表、物资清单、情报汇总。

分歧主要集中在三个点上。

第一，指挥权。

先锋军最初的方案是——联合作战时，由先锋军总参谋部统一指挥。反满军作为配属力量参与作战。

赵政委当场否了。

“配属”两个字，意味着反满军在作战中没有独立决策权，等于把部队交给别人指挥。这一条省委不会同意，赵政委自己更不会同意。

最终的妥协方案是成立联合作战指挥部。双方各派代表，协调作战行动。指挥权在联合指挥部，不在任何一方的单独总部。先锋军在冕山村设一个联合指挥部，反满军在黑石砬子也设一个，相互派人入驻。

名义上是对等的。

第二，情报共享。

先锋军要求反满军开放其在大雪山及周边各城市、地区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

老实说，反满军不想交，这是多年苦心经营，一点一点渗透进去的。

每一份情报，都是潜伏人员用命换来的。

但先锋军的条件又缺失很诱人——每月两百支步枪、十万发子弹、五挺轻机枪、一百发山炮炮弹。外加每季度十万日元的工作经费。

日元在满洲国各大城市，是绝对的硬通货，恰好是反满军最缺的。其一年的全部经费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

赵政委在这一条上磨了两天。最终做了让步——情报提供，但又加了一条，反满军向先锋军开放情报的同时，先锋军也向反满军共享部分情报，但有一条限制：先锋军提供的情报，反满军不得未经允许转递给第三方。

包括省委。

这一条赵政委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签了。

第三，粮食和兵源。

这一条反倒谈得最快。反满军防区里那几块河谷地，产出的粮食本来就有剩余，而且他们有自己的渠道从各山村、城市收购粮食，现在按成本价卖给先锋军，换成日元，拿日元去买药品、布匹、盐巴——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兵源共享也没什么争议。反满军的编制就那么大，多出来的应征青年留着也养不起。推荐给先锋军，每人还能拿十日元的推荐费。

另一方面，在联合作战时，先锋军向反满军支付“联合作战津贴”。同时，在黑石黑石砬子建立先锋军商品供销处，用非常便宜的价格销售各类商品。

但是要求，必须用先锋军公分券进行结算。

其实，这就是货币体系的绑定。廉价的商品大到武器、无电线装置的订购，小到一件衣服，一盒罐头。

反满军想买，就必须要有“外汇”，想要外汇就不得不出工出力帮着修路建桥养猪种地等等。

五天。

协议的最终文本，长达十七页。双方各执一份。先锋军总参谋部盖章，反满第十军军部盖章。

协议签署的同时，双方联合发布了一份宣言。

《大雪山联合抗日宣言》。

宣言的起草费了些周折。先锋军那边出了个初稿，措辞偏军事化，硬邦邦的。赵政委看了以后提了修改意见——加了几段关于东北沦陷四年来百姓苦难的描述，以及“不吞并、不歧视、不强求”的承诺。

最终定稿的宣言不长，但每一句都是两边逐字磨出来的。

“自九一八以来，东北沦陷已逾四年。四年来，我东北父老乡亲，受尽日寇欺凌蹂躏。四年来，我东北抗日健儿，血洒黑水白山。”

“然大雪山各抗日武装，各自为战，互不统属，虽有血性，难成合力。日军夏季扫荡在即，若不速行整合，势必被其逐个击破。”

“故先锋军联合反满第十军，共同倡议成立大雪山抗日联军司令部。”

“联军成立后，统一指挥，统一供应，统一行动。不吞并、不歧视、不强求。所有加入联军之武装，保留原建制、原人事、原地盘。”

“抗日者，皆为兄弟。打鬼子者，不分彼此。”

落款：大雪山抗日联合司令部。

括号里注了两行小字——先锋军总参谋部，反满第十军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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