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开始整编(二)
整编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十四家当场签了字,剩下的三家说要回去商量。楚河不急。
他等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总参谋部作战处传来消息——炮兵团已经就位。
“打。”
楚河只说了一个字。
雪峰岭南麓的一片荒山上,三十二门七十五毫米步兵炮和山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对面光秃秃的山头。
第一轮齐射。
轰轰轰轰——
连续十六声闷响,炮弹拖着尾烟砸进山脊线上。泥土、碎石、树桩腾起几十米高。
第二轮。
第三轮。
打了整整四十分钟。三百多发炮弹倾泻在那座无人的荒山上,半边山头被削掉了一层皮,烟柱升到了云层底部。
炮声传出去四十多里。
鹰嘴崖的汤老四正在寨子里跟手底下的弟兄开会。桌上摊着那个铁皮箱子,十万美金码得整整齐齐,几十个汉子围在旁边,有人支持编,有人骂娘。
吵得正凶的时候,隆隆的闷响从山下传上来。
起初以为打雷。
汤老四推开门,站到寨墙上往远处看。
就看到对面十几公里外的荒山上全是青烟。,一团接一团,连成了片。
“妈的,这是炮。”身边一个当过伪军的老兵两条腿开始打颤,“75口径的,至少三四十门。”
汤老四的手搭在寨墙上,表情无比难看,知道这是先锋军来敲门了。今天才不回复,明天打的可就不是对面的山头。
炮声还在响。一发接一发,跟不要钱似的。
打了多久?汤老四没数,但身后那帮原本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弟兄,全哑了。
“汤爷,”那个当过伪军的老兵把声音压到最低,“三百发打底了。关东军一个联队的炮兵中队,一次演习也就这个量。”
三百发炮弹,拿来炸荒山玩。
这种财大气粗的打法,汤老四活了四十六年,头一回见。
当天傍晚,鹰嘴崖派了两个人下山。
不到一个小时,北沟的赵大虎也派了人。
石门岭的孙半仙最快,本人亲子骑着骡子就来了。三个人在冕山村的整编办公室门口碰了头,谁也没跟谁打招呼,低着脑袋鱼贯走进去。
登记。造册。盖章。
三家全编了。
整编办公室的上尉干事在表格上填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
“汤司令,回去通知弟兄们,明天先锋军会有人上门登记造册,还劳烦接待一下。”
汤老四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先锋军军旗——红底金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
六月十日。
东北抗日义勇军的驻地。
朱才坐在一张瘸腿的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台,外壳磕碰得不成样子,天线用铁丝接了两截,勉强能用。
报务员坐在对面,手搭在电键上,等着。
朱才手里攥着一张纸。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定稿的时候,纸已经快揉烂了。
他把纸递过去。
报务员接过来,扫了一眼,感到有些吃惊,他不由地抬起头看了朱才一眼。
朱才点点头,示意,发吧。。
报务员低下头,开始发报。
滴滴答——滴滴滴——答滴——
电文内容,发往南京。收报方: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二厅。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二厅钧鉴:自三二年奉命留守以来,本部孤悬关外,苦战三载。兵员折损过半,弹药断绝,粮秣无继。自今岁年初,援款全断,部队靠树皮草根度日,冻饿而亡者计一百一十七人。”
“多次致电求援,均未获复。”
“本部两千六百余官兵,非不愿战,实无力战。”
“今有大雪山东北反满抗日先锋军,愿收容整编本部,给粮给饷给械,继续坚持抗战。本部已决定接受整编。”
“自今日起,本部不再接受第二厅之领导与指令。”
“此非叛离,实为求存。”
“国土沦丧,本部将士虽改旗号,抗日之志不改,杀敌之心不死。他日光复东北,关内若有一人记得义勇军的名字,朱才死而无憾。”
“东北义勇军末任军长朱才。谨呈。”
最后一个字符发完,报务员的手指从电键上抬起来,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放下。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朱才站起来,他将身上的旧东北军的灰绿色棉布军装小心翼翼地脱下,在手上整理。领章上的番号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袖口打了补丁,补丁上又打了补丁。
看了许久,苦笑了一下,最终将它放在箱子里。
转过身,他从椅背上拿起另一套衣服。
灰色的先锋军制式军装。面料厚实,针脚密。左胸口袋上方,缝着“东北反满抗日先锋军”的布标。肩章上,一颗银色将星。
朱才把军装穿上。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好。
腰带系紧。军帽戴正。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旗杆上的东北抗日义勇军军旗缓缓降下,很快又升起先锋军军旗。
而义勇军的军官们——原来的营长、连长、排长,三十多个,站成两排,正在换着新军装,不过,暂时未授予军衔。
他们也在等。
院子外面,先锋军总参谋部派来的四个参谋干事,支了两张桌子,铺着登记表。
已经有士兵在排队了。
一个一个报名字,报籍贯,按手印。参谋干事的笔在表格上飞快地写,旁边的文书把信息抄录到另一份花名册上。
“张德彪,辽宁海城人,三十一岁,原二营五连。”
“刘长根,吉林敦化人,二十四岁,原三营机枪班。”
“孙——孙……”
一个老兵站在桌前,张着嘴说不出话。参谋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兵的手在抖,明显是饿的。
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军装——如果那身破棉袄还能叫军装的话——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
参谋干事没催。等了几秒,轻声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孙……孙有粮。”
“哪里人?”
“黑龙江,宾县。”
“多大了?”
老兵愣了一下。想了半天。
“记不清了。三十……大概三十五六?”
参谋干事把信息填上去,把手印的红泥递过去。
“按个手印。”
老兵伸出手指,在红泥上蘸了一下,按在表格上。指头枯瘦,印子小得可怜。
“行了,去那边领军装。”
老兵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长官,听说有饭?”
参谋干事指了指院门外停着的卡车。车斗上摞着木箱子,贴着“军需供给”的标签,正在被一车一车地搬下来。另一边支起了十几口大锅,飘着猪肉的香味。
“领完军装去伙食点,有饭。白米饭,管饱。菜是猪肉炖粉条”
老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朱才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原本有三千多人。
最穷的时候,一个连分两袋苞米面,掺着锯末吃。冬天没有棉衣,几个人挤在一个地窝子里,靠体温取暖。冻掉脚趾的,去年冬天就有十九个。
南京的援助,从每年七万,降到三万,再到一万,最后就是一封不知所云的密电——“望将士自筹自强,待时而动”。
待个屁的时。
朱才把军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睛。
“朱旅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先锋军上尉立在台阶下面,敬了个礼。
“车辆准备好了。请您和各位军官上车,前往雪峰岭参加军事培训。”
院门外,四辆先锋一号卡车并排停着,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朱才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三十多名军官。
“走吧。”
军官们陆续上车。有的跨上车斗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当兵的老底子。有的爬了两次没上去,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嘿了一声才翻上来。
朱才最后一个上车。
坐在车斗的长条凳上。
卡车启动,沿着山路往西开。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停。两侧的山林往后退,松树的枝叶擦着车顶的帆布篷。
朱才坐在车尾,看着越来越远的临时驻地。
那间土坯房的门还开着。桌上那台破电台从门缝里隐约能看见。
然后卡车转了个弯。
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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