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图穷匕见
无官无职。
四个字搁在那儿。桌上没人信，但也没人敢笑。
一个中将四个少将围着的“无官无职”，这话说出来，比任何军衔都响。
“这位是先锋军总参谋长罗严。”楚河朝左边点了一下。
罗严微微点头，目光平扫了一圈，没说话。
“这位是雪峰岭司令王大山。”
王大山站起来，抱了个拳，又坐下。
“这位是101师师长李振彪……”
一个一个报过来，每报一个名字，对应的人就站一下或者点个头。
贾胖子在心里默默记着。总参谋长、师长、部长。那个101师，搜山那天出了全团兵力的就是101师下边的团。
现在，师长本人就坐在那儿。
一个师。
就在大雪山深处，鬼知道到底藏了多少人。
楚河介绍完自己人，话头一转，目光落在贾胖子身上。
“贾爷？”
贾胖子身子一紧，“不敢不敢，楚……楚先生叫我贾胖子、穿山甲都行。”
他头上的汗都滴了下来。
“听说你当年从辽阳出来的时候，自作主张把你老丈人那栋三进的大宅子卖了，换了三百条枪，说要找鬼子拼命。结果枪还没焐热，在凤凰山让伪军截了一半。气得你追了伪军两天两夜，不但把枪抢回来了，还顺带把人家的营部给端了。”
贾胖子一愣。
这事儿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穿山甲的老弟兄知道，外面传得不多。
“这一下就打响了名气。后来你到了大雪山，第一年冬天，弟兄们断了粮，你把身上最后那件貂皮大氅拿去跟猎户换了二百斤苞米。零下三十度，穿着单棉袄在山上扛了一个月。”
“发现自己太穷了，又卖了七八家工厂，弄了一百多万现大洋，成为了大雪山里的第一土财主。”
楚河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说完，目光又移到柳文贵那边。
“柳当家，你脸上那两道疤，是民国二十一年跟日军拼刺刀留下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柳文贵的脸皮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脸上的刀疤，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了。
“你手底下有个叫赵老八的，十年前跟你一块儿来到大雪山。有一年冬天，一个人摸进伪军的粮仓，偷了六车粮食出来，养活了青龙岭大半个寨子。”
柳文贵没说话。
楚河这些话，说的是各家各户的底细。把这些事儿一件一件摆出来，在座十几个头领的脸色变了又变。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
“我说这些，不是跟诸位套近乎。”
楚河把碗放下。
“我想说的是，在座没有一个孬种。你们从关内打到关外，从平原打到深山，每一个人手上都有打鬼子的血债。穿山甲也好，青龙岭也好，大大小小的山头，你们能在大雪山里扛到今天，都不容易。”
空场上安静了。
原本还紧绷着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贾胖子的茶碗端起来了，这回真喝了一口。
柳文贵颤巍巍地，把烟卷在桌沿上磕了磕灰，点燃。但脸上那股子防备劲儿松了几分。
楚河的目光从桌上收回来，往空场外面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上飘着薄雾，天色灰蒙蒙的。
“但不容易归不容易，眼下的局势，不乐观。”
他的声音沉了一个调。
“去年冬天的扫荡，谁还记得？关东军三个大队加两个伪军团，从北边压过来。黑瞎子丢了半个寨子，四十多条人命。反满军也吃了亏，被堵在山沟里打了三天，弹药耗光了才突出去。”
说到这儿，黑瞎子，也就是老孙头，抬起头看了楚河一眼。
贾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事儿他知道。
去年冬天那一仗，黑瞎子的老孙头差点没翻过那道坎儿，后来是带着残部钻进了原始林才活下来的。
“今年会更厉害。”楚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情报显示，关东军加了五个师团的兵力。现在总共达到了十八万人。”
十八万。
桌上好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以前，关东军主力盯着苏联边境，顾不上咱们。扫荡用的都是伪军，掺几个日军中队。但现在不一样了。关东军新任司令长官叫梅津美治郎。”
“他对于游击队的清缴，可是不予余力的。大雪山这一块儿，今年夏天一定是重点目标。”
“在想反扫荡，也绝对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轻松。靠现在这个打法，各自为战、各守各的山头——撑不过今年夏天。””
楚河停了几秒，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脑子里沉一沉。
“各位，坦白讲，今天邀请诸位过来，除了请吃饭感谢以外，楚某还想和诸位商量一件改变大雪山格局的大事儿。”他撂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空场上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几张桌上的纸片。
没有人说话。
但都意识到，楚河想要干什么了。
贾胖子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个箱子。红布蒙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现在已经不关心箱子了。
他关心的是，楚河下一句话会说什么。
“所以今天这顿饭，酒菜是其次。”
他扫了一圈桌上所有人的脸。
“我想跟诸位聊一件事。”
停了一拍。
“关于怎么把大雪山里这一万多条枪，拧成一股绳。”
柳文贵指间那截烟灰终于撑不住了，无声地落在桌面上，碎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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