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检查（一）
宪兵司令部的会开了两个半小时，内容和长谷川没什么关系。无非是关于南满铁路沿线的治安部署调整，驻屯部队的常规安排，诸如此类。他全程坐在角落，翻自己的笔记本，偶尔抬头应一声。
一直到十一点半，会议才结束，出了会议室，他沿走廊往东走，有心去找他的老师鹤田谦吾。
临时分配给鹤田的那间办公室在东侧楼梯口，门外有参谋本部过来的宪兵实枪站岗，门虚掩着。
长谷川递上证件，宪兵进屋通报后才得以放行。
鹤田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鹤田老师。”
鹤田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眼窝凹得更深了，嘴唇有些发白，看上去像是一宿没睡。
“怎么过来了？”鹤田问。
“司令部开例会，结束后我就寻思过来看望老师您。”
鹤田嗯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陆军医院大楼，“正好，我想去医院看看，你不忙的话陪我一起。”
“是，老师。”长谷川很恭敬。
鹤田要出去，照例跟了参谋本部的前田健次郎大佐，一个宪兵司令部联络官，以及七八名宪兵。
原本车已经备好，鹤田却没坐，走过去也不过五分钟的路程。
天开始打起雨点，长谷川撑伞屹立身后。
进了医院大门，鹤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的外立面。
灰色水泥墙，四层，窗户排列整齐。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帘换过了，新的，米白色。
“三楼？”
“三楼。”长谷川说，他知道鹤田在问什么。
院方早已接到通知，一个中年院长在楼梯口等着。
三人上了三楼，沿走廊往里走。308，309，310，一路过去，最里面那间的门上已经没有封条了。
军医掏出钥匙，开门。
病房被打扫得非常干净。
床换过了，监护仪撤走了，输液架也不在了，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消毒水的味道。
鹤田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和上次在土肥原办公室时一样的节奏——每到一个位置停两三秒，然后移动。
长谷川跟在后面，站在门框旁边。
他上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面前这张床上躺着一个活人。下一秒，那个人就死了。
带着那个笑。
长谷川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张脸。
二十年情报工作，死人他见过太多了。但忘不掉的是那种失控感，在六个人、十二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人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以一种完全超出认知的方式死掉了。
而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少有的、彻底被动的时刻。
鹤田走了进去。
他先到窗边，伸手推了一下窗框。
窗户是关着的，锁扣完好。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窗台的内沿，非常干净。
然后蹲下来，看床腿的位置。
新床。铁腿，四个橡胶垫脚。地面刷得发白，什么都没有。
“房间都打扫过？”鹤田问军医。
“是的。病房每天都要打扫和消毒。那件事儿发生以后，封了十多天，宪兵司令部同意启用后才重新打扫出来。”
鹤田走到靠墙的那一侧，蹲下去，手指沿着墙根和地面的接缝处划过去。指尖上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有。
太干净了。
“老师，您在找什么？”
“找白点。”鹤田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如果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如果曾经出现在这间病房里，并且在某个有灰尘覆盖的表面角落留下过痕迹。那鹤田希望，他能够在此看到这样的白点。
但现在，整间屋子被翻新了一遍。所有的灰都没了。所有的痕迹都没了。
鹤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谁下令打扫的？”
军医翻了一下记录板。“院方自行安排的，解封后的第三天。病房需要周转使用。”
鹤田没有说话。
长谷川替他问了。“打扫之前，有没有人对房间进行过详细的痕迹检查？”
“有。宪兵司令部的人来过两次，特高课的人来过一次。都检查过了。”
“检查报告呢？”
“应该在宪兵司令部存档。”
鹤田点了下头，但他已经不报以希望。
病房和办公室不一样，办公室东西多，一定会有卫生死角，特别病房却为了病人安全和方便监视审讯，非常空旷，而且，几乎每天都会打扫。
就算没有解封，大概率也不能发现什么。
“那天，”鹤田忽然开口，“窗户开了多大？”
长谷川回答他。“两指宽。走廊最里间，为了通风。”
“你确定？”
“我亲手检查过。”长谷川的声音压了下来，“事发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窗户。外边没有任何攀爬物。窗户只开了两指宽的缝。”
鹤田走到窗户前，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两指的宽度。
大约三厘米。又尝试着开窗，发现窗户被锁的死死的，最多开到五厘米就再也不能推动。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五秒钟。
“尸检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什么异常？”
这个问题是问长谷川的。
长谷川沉默了一瞬。
“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鹤田并肩站在窗前，压低了声音。军医被他一个眼神挡在了三步之外。
“死者全身皮肤经过逐寸检查，在腰部左侧，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眼。”
鹤田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有多小？”
“比蚊虫叮咬的口还小。军医最初没有注意到，是第二遍检查的时候才发现的。针眼周围没有红肿，没有淤青，甚至没有任何炎症反应。如果不是逐寸排查，根本不可能找到。”
“位置？”
“左侧腰部的一块屁股皮肤。”
鹤田凝眉思考。
“注射痕迹？”
“军医倾向于这个判断。但问题是——”长谷川的声音更低了，“那个针眼的直径，比医用最细的注射针还要细。军医说，他从未见过任何已知的医疗器械能留下这么小的孔径。”
鹤田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揉了一下右眼。
两个人在窗边站了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吱呀作响。
“上楼看看吧。”
鹤田先走了出去。
长谷川跟上，军医在后面小跑了两步。上了四楼，鹤田没有问房间号，沿走廊走到东侧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楚河之前住过的病房。
军医又开了门。
这间病房已经住了新的病人，但此刻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病人大概去做检查了。
鹤田走进去，径直到了窗边。
拉开窗帘。
四楼的视野开阔了很多。远处的街道、屋顶、树梢，在阴沉的天幕下铺开。
而正前方偏右的位置，一栋灰色建筑的轮廓清晰可见。
宪兵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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