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宴会（四）

山田放下酒杯，压低了嗓门。

“命硬。前阵子特务科情报股股长刘魁被人在街上开枪暗杀，刘魁替他挡了一枪，到现在还躺着。暗杀之后，长谷川，直接把他提上去当了代理股长。”

鹤田的手指停了一下。

“长谷川？”鹤田觉得这名字耳熟，下意识的在人群里扫了几眼，但他坐在宴会厅后排，此时来宾都以半圆的站位在舞台中央。

从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个后脑勺。

“嗯。特高课的人，山本课长安排到警察厅的的顾问。”

山田又灌了口酒，摇摇头。

“不过说起来，这小子运气不好也不好。刘魁被刺之后，楚河自己也受了伤，当时就送进了陆军医院。结果住院期间又出了一桩邪门事儿。”

“什么事？”鹤田提起了一点儿兴趣。因为他目前面临的案子，就足够邪门，一听还有邪门儿事儿，顿时抬起了头，侧耳倾听。

“暗杀刘魁的枪手，有一个没死，被抓回来关在陆军医院。长谷川亲自盯着审讯，门口里外三层人守着——结果那枪手，莫名其妙就死在了病房里。”

山田说到这里，凑近了些。

“几十个人的严密看守下，就在长谷川和特高课的审讯专家面前！”

鹤田脸上第一次出现重视的表情。

“怎么死的？中毒？狙击？”

“查不出来。”山田摊了摊手，“绷带、被褥、药品全送去化验了，什么都没检出来。房间搜了个底朝天，干干净净……”

“我也是听说的，据说，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笑得吓人，七窍流血。军医到现在都说不清死因。”

“笑的吓人？”鹤田把杯子放下，有些疑惑。什么笑容才能用“吓人”这个词去形容呢？“时候拍了照片。长谷川报告递到宪兵司令部的时候，我看了都觉得瘆人。总之，那个笑容非常诡异，法医说，整张脸的肌肉，用违反人体运动的方式，彻底扭曲了！”

鹤田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乎是打算模仿，人体如何控制肌肉反规则活动，但很快放弃。

“这件事，是哪天？”

山田偏头想了想，翻了翻记忆。

“三月八号。对，三月八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正好在处理另一份文件——”

三月八号。

鹤田脑袋里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三月七号，“天降”行动方案在土肥原办公室里完成了最终部署。

三月八号，隔壁陆军医院里，一个被严密看守的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奇死亡。

“这位楚股长。”鹤田看了山田一眼，“当时，也在陆军医院住院？”

山田点头。

“是啊，他左臂挨了一枪，就在楼上住着。”

鹤田没有再说话。

台上司仪正在宣布下一个节目。觥筹交错的声响把会场填得满满当当。山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着什么别的话题。

鹤田没有听进去。

陆军医院。宪兵司令部旁边。

他的左手在桌面下翻开了随身的笔记本，翻到画着那只黑色蜘蛛的那一页。

一个在宪兵司令部隔壁住院的人。

一个在他的眼皮底下死掉的、查不出死因的枪手。

莫名其妙的泄密。

一个一天之内破掉伪钞案的代理股长。

这些事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但都有一个共性——不可能！

几件不可能是的事儿摆在一起，就变成了“巧合”。

而巧合在情报分析中是最常见的陷阱，把两件“不相干”的事强行拴在一起，往往只会把调查引入歧途。

但同样的，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真正危险的线索，从来不会主动跳到你眼睛前面。

它藏在角落里，裹着一层“巧合”的外衣，安安静静地等着被所有人忽略。

鹤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人群的缝隙间，那个叫楚河的年轻人正走下台阶，高彬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河的侧脸在水晶灯光下掠过，很年轻，很平常，和这个宴会厅里任何一个小军官没有区别。

鹤田端起面前那杯从始至终没动过的水，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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