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监听


鹤田谦吾到达哈尔滨的时候,是四月初的一个雨天。

关东军给足了面子——宪兵司令部大大小小的军官几乎倾巢出动,在机场列队迎接,后面还备了一场欢迎酒宴。

鹤田穿了一件旧军大衣,没有军衔标志,径直走下舷梯。

雨天的光线不算强,但灰白色的天幕映着停机坪的水洼,反光晃眼。鹤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指腹按了按左侧太阳穴。动作极快,前后不到一秒,跟在他身后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跟在他身后的,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和参谋本部军官。

带队的是作战部作战课课长前田健次郎。前田听到欢迎宴的安排,眼睛亮了一下,顺口就替鹤田应了下来。

但鹤田头也没回,径直往出站口走。

“宪兵司令部的车在西门,对吧。酒宴的话,前田课长您代为参加好了,拜托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

鹤田头也不回地走了。宪兵司令部几个军官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欢迎宴没有再提。

到了宪兵司令部,鹤田连水都没喝一口,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转向联络官。

“土肥原阁下的办公室在哪一层?”

“三楼,东侧第二间。”

“带我去。”

联络官犹豫了一下。“鹤田先生,土肥原少将目前已经停职,办公室在事发当日就进行了封锁,我们的人已经做过三轮细致的检查——”

鹤田已经迈开步子往楼里走了。

联络官只好跟上。

三楼走廊,东侧第二间门口贴着封条,两个卫兵把守。

鹤田站在门前,看了一眼封条上的日期和签章,然后伸手把封条撕了。

联络官的脸色变了。“这——”

“参谋本部特别调查权限。”鹤田的声音没有起伏,“所有妨碍调查的程序性障碍,我有权自行排除。陆军大臣签发的授权书,需要看吗?”

联络官没再说话。

门打开。

办公室不大,陈设规整。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满洲国地图和一幅装裱过的书法。

窗户朝东,外面的雨还没停。

鹤田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进去。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每到一个位置都会停留两三秒。

联络官和随行军官站在门外看着。

“三轮检查,查了什么?”

联络官翻开记录本,语气带着点底气。“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检查过。桌面抽屉文件柜,拆开看了。电话线路通信处的人逐段排过,窗框门框灯具也没落下——三轮了,什么都没有。”

“通风口呢?”

“也查了。管道口的格栅拆下来过,用手电筒往里照过,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谁照的?”

“特高课的人。”

鹤田没有评价,走了进去。

他先到窗户边,用手指摸了一下窗框的沟槽,看了看指尖上的灰。然后蹲下,看了看桌子底部,椅子底部,暖气管的接缝处。

每个动作都不急不躁,检查完一处,手指离开,再到下一处。二十年的习惯,刻在骨头里了。

他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停了下来。

这个柜子大约一米八高,紧贴着墙壁,柜顶和天花板之间还有大概四十公分的空隙。

鹤田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他的视线和柜顶平齐了。

他盯着柜顶看了大约十秒。灰白色的木面在视野里变得有些发虚,不是光线的问题。

鹤田闭了一下右眼,只用左眼看,清晰了。再睁开,又恢复正常。

柜顶上蒙着一层灰。不算厚,但均匀,说明封锁之后没有人碰过这里。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灰层中,柜子靠边的位置,有六个白点。

很小,也许用“点”都不够准确——更像是灰尘被极轻微地压过之后,露出了下面浅色的木面。

排列不规则,但也不完全随机。

鹤田盯着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尺,展开,俯身量了一下白点之间的距离。

3.2毫米,4.1毫米,3.2毫米。

他把数字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合上尺子,从椅子上下来。

“这上面你们查过没有?”

联络官探头看了一眼。“柜子顶上?查过,没有东西。”

“灰上的印子看到了么?”

联络官又看了一眼,皱着眉。“什么印子?”

鹤田没有解释,把本子收进口袋。

六个白点。可能是虫子爬过,可能是封锁前有人放过什么东西又拿走了,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声张,也没太过于纠结。

接下来三天,鹤田见了所有当事人。

见土肥原,是在宪兵司令部的审讯室里。不是鹤田要求的,是宪兵司令部把地方安排在那里的——大概是想给停职的少将一点心理压力。

但土肥原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鹤田,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一个因杀人被判终身监禁的前参谋本部调查员,突然出现在哈尔滨,坐在审讯室里等着他。

换成别人,多少会有点反应。

土肥原没有。他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你就是传说中的的鹤田君?”

土肥原特意用上了“传说”一词,显然,作为满洲国特务机关长,他对鹤田的事迹显然了然于胸。

鹤田抬头看了土肥原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问道:“3月7日凌晨,本间中将抵达哈尔滨,当天上午,你在你的办公室里向他和田中大佐做了关于'老廖'案的汇报。这次汇报中,你第一次向本间等人提到了'天降'行动的内应安排。”

“是的。”

“汇报的时候,你的办公室门窗是否全部关闭?”

“是的。我有开窗的习惯,但会议开始前,我亲自检查过。”

“会议期间,有没有人进出过房间?”

“没有。山本一郎在门外等候,但没有进来。四名卫兵在走廊尽头,会议结束后才撤离。”

“会议之前,你有没有检查过房间内是否存在窃听装置?”

土肥原看了他一眼。“我做了二十三年情报工作,在自己的办公室开高密级会议之前,窃听检查是标准程序。我不但检查了,而且是我亲自检查的。没有任何异常。”

“会议内容,有没有形成书面记录?”

“没有。全程口头汇报,无书面材料,无会议纪要。这是我的习惯。”

鹤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你怎么解释,会议结束后不到七十二小时,对方就已经掌握了'天降'行动的完整信息,包括伞降地点、兵力编制、行动时间?”

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解释不了。如果我能解释,就不需要劳动参谋本部从巢鸭监狱里把你放出来了。”

鹤田的笔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鹤田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见本间雅晴的时候,中将还没有完全恢复。

据说行动失败的消息传回来那天,本间当场昏了过去,军医注射了镇静剂才把人稳住。

鹤田问的问题和问土肥原的基本一致,但顺序打乱了,细节的切入角度也不一样。

这是标准的交叉验证。如果两个人的供述存在矛盾,哪怕只是一个时间点的偏差,他都能抓住。

没有矛盾。

两个人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对上。

田中大佐的供述也一样。

鹤田又花了一天时间,把参谋本部密件的传送流程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从东京发出的加密电报,经过几个中继站,到达哈尔滨,每一个环节的经手人,每一次加解密的操作记录,他全部调出来看了。

没有漏洞。

至少,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

而且,文件是经过加密的,并未提到任何时间。空降时间,楚河参谋本部直接制定计划的那几位,就只有田中知道。

就算是特别挺近班里,如今生死未卜的田平和义,也是出发前一小时才拿到作战方案。

这就有些奇怪了。

第四天晚上,鹤田坐在临时分配给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十几张手写的笔记纸。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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