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是我们的飞机!不,是死神的镰刀。
陈维庸和山口一时间都停止了交谈,屏息凝神望向夜空中,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是,漆黑的夜幕中,却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那声音确实存在。持续的、低沉的轰鸣,从云层上方某个方向压下来。
越来越近。
山口诚一郎的手已经按在了大衣口袋上。
“飞机。是飞机!”山口先开口。
听到山口这一叫唤 ,陈维庸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攥着船舷的手发紧,国府的飞机?
但随即又安慰自己。不可能,这里是日本海,国府的飞机绝对不可能穿过黄海和朝鲜,飞到这里来。
那难道是俄国?这里离海参崴不远。
但俄国人怎么可能有理由对一艘日本商船动手。
就算自己掌握了他们的联络密码……也绝对不可能为了一本泄密的情报, 不惜与日本开战!
脑子转得太快,无数个念头在短短两分钟里反复回想。
“别紧张。”
山口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点上一支烟,他偏头看了陈维庸一眼,语气恢复了平稳。
“在日本海上,只会有我们的飞机。”
轰鸣声越来越大。
云层的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带着低沉的引擎声从北面切过来,高度在下降。
三千米。
两千米。
一千米。
飞机越压越低,螺旋桨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气浪把陈维庸的头发吹了起来。
夜色太浓,根本看不清机身上的涂装和标志,只能在探照灯余光的折射里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速度很快地掠过船体上方。
山口解下头上的软檐帽,对着天上那个正在远去的黑影挥了挥手。
飞机并没走远。
在船尾方向几百米处,兜了个弧线,又绕回来,这次更低,几乎就贴着桅杆顶上飞过去。
盘桓了两圈。
然后拉高。消失在云层里。引擎的声音渐渐远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山口把帽子重新戴好,拍了拍帽檐。
“看来,关东军对先生很重视啊。”山口转过身,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专门派了航空队的战斗机护航。”
陈维庸愣了一下。
护航?
关东军情报部给他派了战斗机护航?
此时,心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正在胸腔里蔓延,一下子扫平了连日以来胸中的郁闷。
在南京待了六年,戴春风连个专车都没给他配过,出差坐火车要自己买票,报销还得签三份审批单。
到了日本人这边,船上住的是特等舱,有专人跟着,有专门的联络官。
现在,就连战斗机都出动了!
这个待遇,别说机要二处副处长,就是戴老板本人的出行规格也不过如此。
哈尔滨。
带院子的公馆。翻二十倍的月薪。五万美元的瑞士银行账户……
再怎么说,密码本的价值摆在那里,日本人给的每一分优待都是有对价的。
他陈维庸手里的东西值这个价,所以他值这个待遇。
陈维庸感到所有沉闷的情绪,在此时一扫而空。
他甚至诗兴大发,当即构思了一首五言诗,豪迈地咏诵而出。
夜航感怀.
"孤舟行向北,忽闻天外声。"
“云中谁顾盼?应是故人情。”
“北斗犹堪指,前途渐已明。”
“ 从今无返顾,何惧浪千行。”
山口鼓掌叫好,“先生真乃大才。”
“山口先生。想喝一杯。”
山口看了他一眼,面露微笑。
“等一下。”
山口转身走回舱内,几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里边陈着两只矮脚玻璃杯,一瓶威士忌,一瓶香槟。
甲板上有两把靠背的帆布椅。山口把托盘搁在中间的小茶几上。威士忌倒了半杯递给陈维庸,自己开了香槟。
起泡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很奢侈。
两个人坐了下来。
“陈先生在南京,平时喝什么?”
“不喝酒。”陈维庸端着杯子,“军统有纪律,不允许喝酒。戴老板自己不喝,底下的人也不敢喝。抓到了,轻则记过,重则降级。”
山口举起杯子,“那今天算破戒了。”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敬先生大展宏图。”
“敬未来。”
陈维庸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六年不沾酒的身体对这个刺激反应剧烈,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真他妈舒服。
“到了哈尔滨以后,先生的身份和工作,关东军情报部已经做了详细安排。”山口又倒了半杯威士忌推过来,“不仅是密码方面的工作。听说情报部对先生在对俄情报领域的经验也十分看重。”
“你是说,不只是翻译?”
“当然。先生的价值,绝不仅仅是两本密码本。”
陈维庸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琥珀色的液面。
“山口先生。”陈维庸的舌头已经有些发热了,“你觉得我是不是个叛徒?”
话虽这么问,但眼睛却亮的吓人。
山口手里的香槟杯停了一下。
“我觉得先生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和叛徒有什么区别?”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叛徒是走了之后还回头看的人。”
陈维庸笑了一声。
“说得好。”
陈维庸听着,三杯下去,脑袋发懵,眼前的星空开始晃。
护航的飞机。
关东军的重视。
哈尔滨的公馆。
陈维庸闭上眼睛。过去几天里第一次觉得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朦胧中又有轰鸣声钻入耳朵。
这一次,似乎不止一架。
陈维庸睁开眼。
酒意还没退,脑袋有些昏沉。
星空还在,北斗还在那个位置,两个点,在迅速靠近。
山口也听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眯着眼往天上看。
“又来了?”陈维庸觉得嗓子有些干,“还是护航的?”
山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听。
两个引擎的声音和刚才那架不一样。频率更高,更尖锐。而且——
不对!
角度不对。
之前那架飞机是平飞掠过的。
这两架,从声音的变化来判断——
在往下扎。
山口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那不是巡航的姿态。
那是俯冲。
山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帆布椅翻倒在地。香槟瓶从小几上滚下去,在甲板上碎成几块。
“不对!”
他开始往甲板中间跑,双手在头顶挥舞,嘴里大声喊着日语。
“味方だ!味方だ!撃つな!”(是友军!是友军!别开枪!)(机翻,轻喷。)
风太大。他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噬。
陈维庸还坐在椅子里,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看着山口的背影在探照灯的余光里越跑越远,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天空突然亮了。
是两道橙色的光线,伴随着密集的、持续的、无法形容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高处倾泻而下。
12.7毫米的机枪弹,以每分钟八百发的速度撕开了空气。
弹道在夜色中划出明亮的曳光线,两条火龙交叉着扫过甲板。
山口诚一郎正跑到甲板正中央。
他还在挥手。
第一串弹着点从他身后八米处开始,以间隔三十厘米的密度,沿着甲板的中轴线笔直延伸过来。
木质甲板被大口径弹头打穿,碎木屑和铁片四处飞溅。
山口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弹链扫过他的位置。
十二发。也可能是十五发。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同时命中了一个人的身体。
陈维庸亲眼看到山口诚一郎的身体在空中被打散。
大衣碎了。帽子不知道飞到哪去了。那个三秒钟前还在跑、还在喊、还在挥手的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空气只剩下一片深色的东西还在飘散
陈维庸坐在椅子里,身体不听使唤,他感觉肩膀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哆哆嗦嗦地转头看去,肩上搭着的,竟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
“啊!”陈维庸下意识的尖叫了一声,胡乱将断手刨下肩头。而威士忌带来的醉意,在这一瞬间全部蒸发。
酒精的热量被一种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意完全取代,牙齿在打颤。
两架飞机拉起来,在船的右舷方向兜了半圈,又俯冲下来。
这一次扫的是舰桥。
机枪弹打在钢结构上的声音不一样,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尖啸。
驾驶舱的玻璃全部碎裂,碎片从三层高的位置往下洒。无线电天线的桅杆被拦腰打断,从桅杆顶端歪倒下来,砸在上层甲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尖叫声从船舱内部传出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日语喊着什么。机舱方向传来刺耳的警报声,长短交替,不停歇。
两架飞机完成第三次俯冲后,拉高,开始爬升。
但没走。
在大约一千米的高度上转弯。重新对准了“北光丸”的航行方向。
这一次,机翼下方的挂载物在爬升的瞬间清晰了一秒——每架机翼下各挂着两个黑色的椭圆形物体。
陈维庸看清了,是炸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手脚并用地爬,往船舷的方向爬。已经沾满血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衬衫上沾满了碎玻璃和木屑,膝盖磕在什么硬东西上,一阵剧痛,但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往下跑。离甲板越远越好。
两架飞机再次俯冲。
这次没有机枪扫射。
一声沉闷的脱离声。
第一枚一百公斤航弹脱离挂架。
六秒后。
命中左舷甲板。
爆炸的冲击波把陈维庸掀了起来。他整个人被气浪推着撞上右侧船舷的栏杆,后脑勺磕在铁柱上,眼前全是白光。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蜂鸣。
左舷的甲板被撕开了。
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大洞。钢板像纸一样向外翻卷。洞的边缘还在冒烟,能看到下层舱室的管线和隔板。船体的侧面也炸开了一个口子,海水正从那个口涌进来。
第二枚炸弹落在距离船尾三十米的海面上,溅起的水柱有二十多米高,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上了尾部甲板。
第三枚。第四枚。
第三枚没有命中,从右舷外五米的位置擦过去,在海里炸开。近失弹的冲击波震得整艘船横向打了个滚,甲板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全部滑向左侧。
第四枚命中了前货舱的盖板。
整个前甲板在一团橙色的火光中被吞没。
“全员堵漏!全员堵漏!”
船长的声音从舰桥方向传下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三个水手抱着防水布料和木楔子顺着舷梯往下冲。一个工程兵扛着手动排水泵从舱门里钻出来,差点被甲板上的碎片绊倒。
“无线电呢?!立刻发出求救电报,空袭,我们遭遇了空袭。”船长扶着变形的舰桥围栏朝下面吼。
“天线断了!”一个通信员从舰桥里面连滚带爬地出来,脸上全是血,“主天线和备用天线全断了!发射机还在,但没信号传出去!要接线,至少要二十分钟!”
“给我十分钟接好!”
“做不到!至少二十分钟,线全打烂了!要重新拉!”
船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玻璃渣,回头看了一眼左舷那个还在往里灌水的大洞。
船已经开始向左侧微微倾斜了。倾角不大,也许只有两三度,但他干了二十年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堵不住,进水量控制不住,三十分钟之内,倾角会加大到十五度。
到那时候,这条船就完了。
“三号舱进水量多少?!”
“正在测!”
“锅炉房什么情况?!”
“动力正常!动力还在!”
“转向!全速转向!往罗津方向开!”
舵轮被猛地打过去。
“北光丸”在海面上开始缓慢转弯。受损的船体在转向时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声。
左舷下方的堵漏组已经下到了破损位置。三个水手把身体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用木楔子和防水布拼命堵那个两米宽的裂口。海水不断涌进来,每一个浪涌都会把刚塞好的布料冲开。
“顶住!再塞一层!”
一个年轻水手被涌进来的海水推倒,呛了一大口,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十分钟后。
进水速度终于控制住了。
排水泵开始工作,积水的上涨停了下来。
船长双手撑在变形的舵轮台上,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通信室方向。
“无线电呢?!”
“还在接!再给我五分钟!”
被震得昏昏沉沉的陈维庸被赶来的特务拉到了右舷的一根通风管后面。
衬衫被碎玻璃割了好几道口子,右手手背在流血。他一分一秒也不敢在甲板上多待,但不知道该往哪走。
船里进了水,下边儿的人都在往甲板上跑,此时呜哇呜哇沾满了人。
有的日本女人正抱着孩子哭喊。
人们在面前奔跑着,咒骂着。
一名在日本上船的官员,嚷着要向陆军省报告,要让关东军航空联队付出代价!
而陈维庸脑子里全是碎片。
山口被打散的那一幕,肩膀上的断手。甲板被撕开的那个大洞,以及那瓶碎在地上的香槟。
护航?
关东军的重视?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哆嗦着翻了个身,后背靠在通风管的铁壁上,脸朝着天空。
一个水手从他身边跑过去,根本没注意到他。
然后,通信室方向传来一声欢呼——
“接上了!天线通了!频率正在调!”
船长刚扑到通信室门口,就要发报。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松出那口气。
远处的天空中,四个黑点正在低空加速靠近。
引擎的轰鸣声,比刚才的,要大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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