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变化（一）

周大海带着一个营，经过乔庄的士兵，走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终于通过前哨冕山村，到了雪峰岭南麓。

战壕阵地的哨卡铁丝网拉开一道口子，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在两侧，冲周大海敬了个礼。

周大海没多话，带着车队沿山道继续往上走。

过了第一层阵地，又过了第二层。

等到第三层战壕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山道拐角处，一座新修的碉堡赫然立在那儿，混凝土浇筑的墙体，两个射击孔朝着山下。

碉堡旁边，还搭了一座木质的瞭望塔，这东西一个月前还没有。

周大海上次来雪峰岭，这个位置只有几个沙袋垒的简易工事，两挺机枪架在石头后面。

现在倒好，水泥碉堡，圆木了望塔，铁丝网拉了三道，地上还埋了拒马桩。

一群原雪峰岭上的俘虏，正在士兵的枪口，卖力地搬着石块儿，垒成矮墙，浇筑水泥。

继续往上走，石阶两侧的变化更大。

原先那些被子弹打烂的石壁上，被人重新凿过，嵌进去了一排排手臂粗的圆木，搭成了简易的护栏。

石阶本身也被修整过，碎石填平了，台面铲宽了，两辆骡马车并排走都不挤。

“周处长！辛苦了！”

山上跑下来一个通讯兵，接过周大海手里的缰绳，帮他牵马。

“王司令在上头？”（在雪峰岭，二营长张大山职务均以司令称呼以为佯，防止泄密后引人怀疑）

“在。张副营说了，银元入库的事他来盯，让您先去歇着。”

“不急。”

周大海摆了摆手，马车到此就已经不能上通往主峰司令部的青石阶梯了。

银元被整箱卸下，士兵们几人扛一箱，背着就往山上走。

足足四十三万的银元，将在雪峰岭短暂停留后，再另有人手秘密运回基地。

周大海也背上两袋散装的银元，刚打算上山，就看到靠近西侧山谷的位置，竖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白漆刷了四个字——

“新村”。

周大海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从坝子延伸出去的一条土路，弯弯绕绕地通向西面的山谷。

远远能看见，山谷口立着一道木栅栏门，门边同样有哨兵站岗。

栅栏门里头，错落着一排排新建的小房子。

虽然隔得远看不太真切，但炊烟是实打实的。

三四十根细细的烟柱，从那片小房子里升起来，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淡灰色的薄雾。

有人在做早饭。

周大海原本就住冕山村，自然知道，这里应该就是被迁过来的乡邻，他忍不住问了一声，“那边住了多少人了？”

“现在有四百三十多口。大半是冕山村搬过来的，加上后来从又陆续收拢了两批逃难的，全安置在新村了。”

村口有一座木屋，屋前有村民正排队，进去的人再出来时，或者提着几斤猪肉，或者抱着一捆棉被，脸上皆露喜色。

“那个是兑换站。村民干活挣了工分，拿票子去那儿换东西。”

周大海认出了排队人群里有几个熟人。当下给搬运大洋的士兵们交代几句，大步迈去。

走近兑换站，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先认出了他。

“哎哟，这不是……大海？”一个裹着新棉袄的老汉愣了愣，手里攥着张纸片子，下意识要上前唠家常。

但立刻又停住脚步，他看到周大海身后，居然站着两个穿着军装，背着长枪的卫兵。

“您……您这是……”老汉迟疑地看着周大海，没说完的话不言而喻。

身后的卫兵却笑着开口介绍道，“大爷，这是我们先锋军后勤部军需采购处的周处长。”

老汉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憋了半天，干巴巴挤出一句：“周……周处长。”

处长？这得是多大的官儿，一时间看着周大海是又敬又畏。

“柱叔，您叫我大海就行……我现在替先锋军办事儿。”

赵老柱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头带着三分拘谨。“那哪行，那哪行。”

周大海也不勉强，目光落在赵老柱手里攥着的那张纸片上。

他接过一看，巴掌大小，硬纸片子，正面印着“工分券”三个字，正中央是“先锋军司令部监印”，右下角标着“壹角”，背面有编号和一个红色的方章。

纸质不算好，但印得规整，摸上去有凹凸的防伪纹路。

“这是什么？”周大海问。

赵老柱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周处长竟然不认得这个，但还是赶紧答话：“这是工分券，干活挣的。”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几张五角、一元面值的公分卷，小心翼翼展开给他看，像是怕弄皱了。

“搬石头、砍柴、烧石灰，干一天活儿记工分，攒够了就拿票子来这儿换东西。”

排在后头的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大约是认出了周大海的军装和腰间的枪，说话时下巴微微低着，语气恭敬里带着几分讨好：“周处长，这票子可实在了。盐巴、布匹、针线、肥皂，前天站里还上了一批新棉袄，我婆娘排了一早上的队，愣是换了两件回去。”

赵老柱的儿媳也插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怕周大海听不清似的：“可不是嘛！一开始大伙儿都不信，心说一张破纸片子能顶啥用。后来真拿去换了东西回来，盐巴是实打实的盐巴，布是实打实的布，这才信了。现在天不亮就有人起来排队领活儿干呢。”

赵老柱搓了搓手，往周大海身边凑了凑，但又像是怕离得太近似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他压低了声音说：“村东头几个老木匠，前阵子给你们军队做了一批桌椅板凳，上头特批了双倍工分，把旁边的人眼馋坏了。”

说到这儿，老汉咧嘴笑了笑，又赶忙收住，偷偷瞄了周大海一眼，好像在揣摩这位“周处长”爱不爱听这些。

周大海把那张工分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还给赵老柱。

“柱叔，你们干一天的活，能挣多少工分？又能换多少东西？”

“这个不一定，主要分工种。我老了，只能帮着糊糊墙，每天干六个小时，挣5分，但我儿子，帮着运石块修路，虽然辛苦，但可以挣2角。如果要加班，能挣3角。”

后生接话道，“周主张，您别小看这2角。每2分就能换一斤大米，7分就能兑一斤猪肉……肉比蔬菜还便宜。如果攒一攒，一元三就能换一套新袄子，那棉花，装的可实在了。”

山里人穷，往往攒个一年，才能买几尺布回来做两件新衣服。

现在倒好，稍微省点儿，一家人一两周攒的钱，就能买一套结实暖和的棉衣。

怪不得，乡亲各个都穿新衣服，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

周大海注意到站门前挂着一个大牌子，写着“今日物资供应”，下边儿零零总总七八十样东西。

小到日常用的盐巴、豆油、软纸、烈酒、蔬菜粮食种子，大到棉被、衣服、铁质农具，还有更加高端宝贵的钢笔、怀表、收音机。

价格从1分到20元不等。

当然，像收音机这样的高端紧俏货，每周也就供应一两部，往往是十几家人合计好，凑足了20元换一台回去。

这可是城里的达官贵人才能买到的稀罕玩意儿。

晚上下了工，几十个人在院里儿烤着地瓜，喝着烧刀子，听评书戏剧，生活别提有多舒服。

又唠了几句，周大海见乡邻们被迁到新村以后，生活居然过得如此好，整个人都有些激动，同时也对先锋军更加的佩服，也对那个神秘的，被下令1级绝密，禁止靠近的“工厂”（红警基地）更加的敬畏。

他正打算离开，赵老柱靠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大海……不是，周处长，你现在出息了，可别忘了咱冕山村的老邻居……”

“柱叔，有什么我能帮到的，一定义不容辞。”周大海不敢打包票。

“现在先锋军在村里招兵，每个月5元军贴，还管吃管穿，我就琢磨着让我儿子参军……您要是和王司令熟，能不能帮老汉说说情？”

周大海面露疑惑，问既然先锋军已经招兵了，那你儿子人高马大身体又好，直接报名不就成了？

赵老柱解释道：“可不是嘛。但光身体好还不够，得至少能认200个字。”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骂道：“新村里虽然办了夜校，每晚有先生教，但狗日的不成器，到现在也只认识20多个。”

周大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先锋军招兵要求认字，但人家是干大事的，这么定自然有这么定的规矩。

他沉吟一番道：“柱叔，这是先锋军定的规矩，其他都好说，但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一点我实在有些爱莫能助。”

以前在村里，谁家有事儿，周大海出钱出力从不含糊，听他这么说，只当确有苦衷，也不好在说什么，点点抱怨骂儿子书都读狗肚子去了。

又聊了几句，见运来的银元大多搬运上了山，周大海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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