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军火展销大会(一)
春日的暖阳高照,大雪山的雪化了大半,山脊上还挂着残白,但沟壑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
溪水从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石缝里重新淌出来,叮叮咚咚地往山下跑。
林子里的松鼠从树洞里钻出来,蹲在枝头啃松子。
一队扛着枪的人马行驶过林间小路,惊的百鸟齐飞。
林子活了。
山也活了。
穿山甲贾胖子的营地山下,那片靠着溪涧的平坦树林里,从天蒙蒙亮开始,热闹如同赶大集似。
一拨又一拨人,从不同的方向涌进来。
有骑马的,有赶牛车的,有扛着枪步行的,还有挑着扁担翻了两座山过来的。
牛车轱辘碾过刚化冻的泥地,车辙印子深深浅浅,从几条山路一路延伸到林子边上。
车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是箱子。
箱子里是银元。
也有黄鱼。
有的队伍来了三四十人,前后各有扛枪的在放哨。
有的小山头只来了八九个,领头的背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叮当响。
树林子里,已经拢了十几拨人。
各家各户找了各自的位置,有的围着火堆烤手,有的蹲在牛车边啃干粮,有的三五个聚在一起抽旱烟,低声交谈。
嗡嗡嗡的人声,在林子里散不开,闷闷地回荡。
“你们带了多少?”
“七千块大洋,砸锅卖铁了。够买五十支枪和子弹。”
“五十支?我们小白山来了四十多号弟兄,总共凑了三万二。”
“少了,我跟你说,今儿个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一百块一支的新枪,过了这村没这店。”
“靠不靠谱啊?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便宜的枪。”
“靠谱!我亲眼见的!就是穿山甲分下来的那几支汉阳造,全新的,打靶的时候弹着点稳得很,打了一百多发一点问题没有。”
“那你们黑风山的呢?”
一个络腮胡的壮汉叼着烟袋锅子,嘿嘿一笑。
“我们二当家说了,有多少吃多少。带了五万大洋过来。”
旁边几个小山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万大洋,那是五百支新枪。黑风山的家底儿确实厚。
“怎么没见金钱豹的人来?”一人扫过了在场的众武装代表,疑惑地问。
按理说,金钱豹也算是大雪山里排的上号的,就算他有东北军的家底儿,这样的便宜货展销大会,也断然不会缺席。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眉头紧皱:“前些日子,我家大哥纳七姨太,我派了几个人去雪峰岭给金钱豹送请帖……结果……”
他话说一半,其他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结果什么,你倒是说啊?他是不是真的投靠伪满军了?”
“不好说……我的人没能上雪峰岭。在山下的冕山村,就被一伙儿正规军给拦了下来。”汉子道。
“正规军?”
“没错,冕山村里的老乡都不见了,驻扎了五六十人。”汉子压低声音,接着说:“我的人说,虽然对方没穿军服,也没报名号,但那副样子一看就是正规军。路完全被封锁了,十几杆不知型号的德国枪架了起来,对方很强硬……要么离开,要么击毙。”
听到这儿,众人不由咋舌,猜测到会不会是金钱豹投了,雪峰岭和冕山村被伪满军给占了,算是在大雪山里扎了下来。
“我觉得不会,如果金钱豹撤走,几百人的队伍,我们不可能一点儿风声没有。而且,伪满军想要进来,十几二十个人还能避过耳目,一旦上了规模……”
他的话只说一半,但众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这时,突然有人问:“那个周大海,他家不就住在冕山村么?”
这么一提醒,所有人都想起来这事儿,一时间交头接耳起来,而关于这批军火的出处,也有人猜测,会不会和冕山村冒出来的神秘武装有关。
又聊了一会儿周大海,有人看了看时间,终于发现,主角迟迟未到。“周老板人呢?怎么还没到?”
有人朝营地入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太阳已经从山脊后面爬上来了,林子里的霜气被晒散,地面上冒着薄薄的白汽。
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可到现在,连周大海的影子都没看到。
“急什么。说不定路上耽搁了。”
“也是。听说是三四千的货,加上子弹,运起来慢。”
众人议论了一阵,倒也没太当回事。毕竟,十五天前那五十支白送的新枪,就摆在那儿。
枪是真的,子弹是真的,打出去的响也是真的。没人会拿上万大洋的东西开玩笑。
该来的,总会来。
……
可周大海还没到,白仁轩白掌柜就来了。
辰时刚过,林子西边的山道上,响起了一长串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地的动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
最先出现的是两个骑马的前哨,扛着步枪,脸生得很,不是上次跟白仁轩来的那拨人。
紧跟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树林拐角处冒了出来。
一辆。两辆。五辆。八辆。
整整八辆马车,车上码着木箱子摞了三层高,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最后边,一辆有顶棚的马车缓缓驶出来。
车帘子拉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阿四从车辕上跳下来,回身掀了车帘子。
白仁轩从车里钻出来,灰色的羊毛大衣换成了黑色的翻领皮袄,毡帽也是新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他站在车旁,活动了一下脖子,扫了一眼林子里乌泱泱的人群。
林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议论声炸开了。
“白掌柜?他怎么来了?”
“这不是上次被打跑的那个?”
“可不是嘛!在阎王坡上,四十个人设伏打二十多个,结果自己被人家一个人杀了个对穿。这事儿整个大雪山谁不知道?”
“妈呀,这么邪乎?”
“你问穿山甲的人去!当时贾爷派了四十个弟兄护送,前脚刚拢,还没来及喝口水,周大海的人就押着俘虏回来了。”
“我可听说,对方就一个人,两把双枪,五分钟打死了三十多个。”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人,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一说,在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鸦雀无声。
“白掌柜这是还敢来?胆子够肥的。”
“他能不来么?他手里有枪啊。只要周大海的枪运不进来,他还是那个白掌柜。”
有人朝白仁轩的车队方向努了努嘴。
“你们看看,近百个箱子。他这是备了不少货来。”
白仁轩对于四面八方传来的嗡嗡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阿四和几个手下从车上搬了一个木桩子过来,擦了擦上头的土,摆在一棵粗壮的落叶松下面。
白仁轩坐了上去,双手抄进皮袄袖子里,眼皮一耷拉,闭上了眼。
对于旁边的纷纷议论置若罔闻。
他身后站着一溜新招来的手下,二十七八个人,长枪短枪都有。
这些人和上次那帮比起来,明显是另一拨。
大部分是江湖上混事的,有几个脸上带着刀疤,有几个手上纹着青龙白虎,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眼神乱飘。
看上去凶神恶煞,都是混江湖的一把好手。
但在这大雪山里,他们就是个屁。看着旁边聚拢的数百人,各个长枪短炮,一时间也是紧张的冷汗直冒。
一双眼珠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些牛车上的箱子瞄。
和这些不安分的新手下不同,有三个人站在白仁轩身后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既不说话也不乱看。
一个穿黑棉袄的瘦高个,鹰钩鼻,嘴唇薄得像刀片,双手揣在袖筒里,从到了这地方开始,眼珠子就没怎么动过,只是不紧不慢地打量着白仁轩的后脑勺。
一个方脸的中年人,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腰间别着一支驳壳枪。站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不靠着白仁轩那帮人,也不和新招来的混在一起。
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圆脸,看着老实巴交的,但他的视线始终在扫来扫去,盯着林子里各个方向的来路。
这三个人,是白副官的人。
白仁轩知道。阿四也知道。
但谁都不说破。
阿四凑到白仁轩身边,压低了嗓子。
“爷,鹰钩鼻那个,一路上话最少。到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看地形。上来那段路,他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三次。”
白仁轩没睁眼。
“让他看吧。他是来盯我们的。只要差事办利索了,他回去说什么,无所谓。”
阿四咽了口唾沫,不再多嘴。
差事要是办不利索呢?
这话他不敢问。
……
太阳继续往上爬,日头渐渐暖了。
林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巳时左右,又来了三拨人,其中有一支打着“抗日救国军”旗号的队伍,来了四十多人,两辆大车,看样子是下了血本。
反满第十军的采购代表也到了。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这回,他带了六七十来个兵,每人扛着一口袋子,沉甸甸的。
他一进林子,先跟几个熟人点了头,然后四下扫了一圈,没看到周大海,皱了皱眉。
“黑风山的兄弟到了么?”
“到了!二当家亲自来的,在那边儿呢。”
反满第十军代表拨开人群,找到了黑瞎子二当家。
“老黑,周老板呢?”
黑瞎子二当家正蹲在火堆旁边搓手,闻言站了起来,摇摇头。
“没到。一上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不安。
“会不会路上出了岔子?”
“不好说。十五天前那批枪可不是小数目,要是走水路,关东军最近查得紧。”
周围的人也渐渐聚了过来,七嘴八舌。
“我来之前打听过,从南边往北运货,走松花江这条线,最近封得死死的。码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差把水面都用铁丝网拦起来了。”
“陆路也不好走。火车站出口全是伪满军的便衣和特务,大箱子根本过不去。”
“你们说,周老板该不会是放鸽子吧?”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都不约而同的意识到,那伪满军搞什么春季检查,那批枪……会不会,被查出来了?
……
众人正议论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落叶松底下传过来。
“诸位不用等了。”
白仁轩睁开了眼。
他从木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皮袄上沾的松针,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外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白仁轩扫了众人一圈,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周大海,他来不了了。”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黑瞎子二当家的嗓门先炸了出来。
白仁轩没搭理他,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来不了,就是来不了了。”白仁轩也不解释。
最近半个月,第四军管区下了死令。从佳木斯到哈尔滨,从牡丹江到齐齐哈尔,所有满俄边境,以及水路码头、火车站、公路卡口,全面封锁。
任何大宗物资的运输,都要经过军管区的查验。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开。
几千支枪,那得多少箱子?多少车?走哪条路进来?
就算周大海真有这个本事弄到枪,在这种封锁下,怕是想运一支进滨江省的地界都难。
这些事儿,大伙儿也是心知肚明的。
一时间,林子里没人说话。
反满第十军代表推了推眼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黑瞎子二当家攥着拳头,青筋暴起,但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所以——”白仁轩转过身,朝自己那八辆马车一指。
“各位还是看看我的货吧。辽十三式,三八大盖,总共九十六箱。这一次,我诚心诚意,价格比上回降了三十大洋。”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股子商人特有的殷勤。
“辽十三式,两百九十大洋一支。三八步枪,三百七十大洋。”
没人接话。
阿四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利索地撬开了一个箱子。十支辽十三式码在木屑里,成色比上回好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新枪。
白仁轩拿起一支,拉了拉枪栓,递向最近的一个小山头代表。
“来,上手看看。这批货我亲自验过,七成新以上,能打。”
那人犹犹豫豫地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
“这和周大海那批没法比啊。人家是全新的,按出厂价,才一百。”
人就是这样,一旦用过了便宜又好的东西,再去搞昂贵的旧货,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像是吃了大亏。
“可人家的没来啊!”另一个人反驳。
白仁轩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来不了的枪,再新再便宜,也是一句空话。而他的枪,就在眼前。
林子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转变。
有几个小山头的代表已经开始朝白仁轩的马车那边走了。
“别管周大海了,等不来的。弟兄们还等着拿枪回去呢。”
“两百九十虽然贵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我看也是。买吧。”
白仁轩站在箱子旁边,双手抄着袖子,眯着眼睛看着一个个走过来的人。
这些人,十五天前还盼着周大海的一百块新枪。
现在,只能买他两百九十的旧货。
阿四凑上来,低声说了句:“爷,有人要看枪了。”
白仁轩嗯了一声。
“让他们看。不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这笔生意,应该是稳了。
黑瞎子二当家一把拽住了一个正往白仁轩那边走的小山头头目。
“你急什么?再等等!”
“老黑,我知道你跟周大海关系好,但你看看——”那人朝营地入口方向一指,“什么都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算他今天到不了,明天呢?后天呢?你就这么等不了?”
“我等得了,山上的弟兄等不了!日本人开春以后,肯定是要进山扫荡,再过一个月队伍拉出去,三个人才一支枪,拿什么打?拿拳头打?”
二当家松开了手。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心里也在打鼓。
最近两个礼拜,连日常的粮食药品运输都受了影响,别说几千支枪了。
那周大海,到底还能不能来?
林子里,又有两拨人朝白仁轩的马车走了过去,显然已经打算是要验枪了。
……
在林子最西边的角落里,跟着白人轩一同来的鹰钩鼻的瘦高个靠着一棵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嘴角动了动,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无声地数着那些牛车上的箱子。
突然,他整个人的表情一僵,远处的山脚小路上,此时人影绰绰。黑压压的一大队人马,正赶着马车往这边儿不紧不慢地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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