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风暴将至？？
哈尔滨市南岗区颐园街3号。
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
高彬的专车停在门口，两名卫兵检查过证件后，敬礼放行。
他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地声音。
高彬在机关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土肥原沉稳的声音。
高彬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潢简洁。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两张大桌子拼凑成了办公桌，后边儿有着太阳旗和陆军军旗，正中央挂着昭和的大尺寸肖像，神情漠然地注视着来人。
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长土肥原就坐在那肖像之下。
五十三岁的他穿着黑色西装,圆润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个成功的商人。
“高桑，你来了，坐。”
土肥原抬起头，脸上浮现出笑容。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高彬坐下，注意到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个习惯性动作，通常出现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
“最近辛苦了。”
“为帝国效力，是我的本分。”高彬接过茶杯,没喝。
土肥原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听说特务科最近成绩不错？”
他的语气很随意。
高彬端起茶杯，“都是些小案子，不值一提。”
土肥原笑了，“高桑总是这么谦虚。”
他顿了顿，“不过，帝国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
“可靠的人。”他又抬了抬手，示意高彬用茶。
高彬这才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有些欲言又止。
高彬知道,土肥原不会无缘无故叫他过来。
果然,土肥原话锋一转。
“陈家树那个案子,你怎么看?”
高彬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有些疑惑：“案子已经结了。”
“畏罪自杀,证据确凿。”
“还有呢?”土肥原吐出一口烟雾。
高彬眉头紧皱，也不再胡乱猜测，单刀直入地说：“还请机关长明示。”
“他在畏罪自杀前，曾向死信箱投放过一份加密情报。”
高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此事。
“但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的密码专家,对他死前投放的那份情报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解读，试图找到其规律将内容破译。”
高彬抬起头。
“结果呢?”
土肥原弹了弹烟灰，“昨天，专家们给出了结论。”
高彬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听土肥原继续说：“就是一堆胡乱拼凑的数字和字母。”
高彬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说明陈家树可能不是被长谷川的窃听器惊动的。”果然，土肥原看着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潜伏人员被惊动，可能性有很多。或许是反侦察的手段的迷惑，或许是同伴的失踪引起了警觉，又或许是跟踪者露了马脚。
总之，有很多种可能。
但任何一种，都无法直接证明内部出了问题。
但不知道为何，高彬脑袋里却闪过几张照片。
他又想起了相片上，陈家树左腕上，那枚消失的腕表。
一个很正常的，缺失的腕表。
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它。
但高彬就是莫名的想到了它。
一时间，整个人恍神。
“高桑，高桑？”
土肥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高彬回过神。
“抱歉,有些走神……”
“你是想到了什么？”土肥原问。
高彬沉默了片刻。
“其实，我收到过一个秘密线人的情报。”高彬的声音很低。
……
几天前，他找到土肥原汇报工作时，对于自己怀疑周乙的想法一开口，就得到了土肥原的反对。
当时他问，“有什么证据去怀疑周乙？”
高彬说没有，只是直觉。
但最终，土肥原依旧通过了他的方案，并且向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相关部门做出了秘密指示。
可高彬始终没有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
现在，他准备全盘托出了。
……
“什么情报?”
“来自于红党哈尔滨特委内部，情报指出，警察厅内部,有红党潜伏。而且职位不低。”
“所以你认为，这个人是周乙？”土肥原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过，据我所知，部署陈家树行动时，周队长在奉天。”
他停顿了一下，“对此毫不知情。”
高彬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说这件事……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他叹了口气：“最近啊，我看谁，都觉得不对，都像是红党。”摇着头自嘲道：“有时候，我从梦中被惊醒过来，都会去反复地确认自己的身份，究竟我自己，是不是也被他们渗透了。”
土肥原笑着安慰道：“高桑，你的压力太大了。不过，干我们这一行，对任何事都怀疑，是正确的。”
“如鳞在喉，如鳞在喉啊！”高彬苦笑着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土肥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圆润的、商人般的脸，此刻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高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土肥原点点头，“这九年里，你抓过多少红党？”
高彬沉默了一瞬。
“记不清了。”
“我替你记着。”土肥原说，“一百三十七个。其中四十三个，是你亲手审出来的。”
高彬没有接话。
“这些人里，有硬骨头，有软骨头，有扛不住招了的，有扛到死的。但有一个共同点——”
土肥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高彬抬起头。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很干净。”土肥原说。
高彬愣住了。
“干净的履历，干净的背景，干净的人际关系。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污点都没有。”
土肥原站起身，走到窗前。
“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是什么吗？”
高彬没有回答。
“就是太干净的人。”土肥原转过身，看着高彬，“一个真正的人，总会有污点。总会有让人怀疑的地方。总会有那么一两件事，说不太清楚。”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周乙呢？他有什么污点？”
高彬想了想。
“没有。”
“对。没有。”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满洲国总理大臣的嘉奖，关东军高层的信任，日本贵族的酒局……他太干净了，像一张精心伪造的白纸。”
高彬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机关长，您上次说——”
在高彬策划此次行动初，土肥原是不完全赞成的。
他信任高彬，同样也信任周乙。
“我上次说，要慎之又慎。”土肥原接过话头，“因为这样的人，动起来最危险。不是危险在他会反抗，而是危险在——如果我们错了。”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错了，周乙是无辜的。那我们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关东军特务机关，可以因为一个‘太干净’的理由，随意怀疑一个屡受总理搭臣嘉奖的满洲官吏，这不利于日满亲善和大东亚共荣圈的建设。”
高彬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高彬沉默良久，才开口：“如果周乙清白，这次试探就当是为帝国排除了一重隐患，同样意义重大。”
窗外，天已经逐渐暗下来了。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三个月后我就要走了。”土肥原突然站起，踱步到窗边。
这个在华国待了三十多年，干了一辈子情报特务工作，策划过多起惊骇国内外重大事变的特务头子，已经收到陆军总部确切调令——即将升任陆军中将，调回国内任留守第1师师长。
高彬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表情震惊。
而土肥原背对着高彬，声音有些飘忽，“在这个国家待了三十多年，最后三个月，能做什么呢？”
他没有等高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想了很久。最后发现，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三十多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过是收尾。”
他转过身，看着高彬。
“这个案子，就是我在哈尔滨的最后一个句号。当然，或许它，会成为我谍报生涯的一个污点。”
周乙，也是土肥原在华国的好友，培养多年的亲信之一。
但是，如果他是红党……
后果不敢想象。
高彬站起来。
“机关长……我……”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土肥原却摆了摆手。
“去做吧。”
“您放心……”高彬正要说话，土肥原打断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终会同意你这个可能影响到我声誉的方案吗？”
高彬有些迟疑。
“因为我不放心。”土肥原说，“我从来不放心任何人。包括你，高桑。”
高彬愣住了。
土肥原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高彬。
“打开看看。”
高彬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是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他。是九年前，刚到从南方到东北时的他，镜头是被偷拍的视角。
穿着便装，脸上的笑容还很年轻，眼睛里还有光。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土肥原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彬摇摇头。
“因为九年前的你，和周乙一样——太干净了。”
土肥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高彬心上。
“干净的履历，干净的背景，干净的人际关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好苗子。但我知道，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锋利的刀，要么成为最危险的刺。”
他看着高彬。
“你是前者。我很庆幸。”
高彬沉默了。
土肥原没有等他回答，重新坐回椅子上。
“回去吧。按你的计划行事。宪兵司令部那边，我已经打好了招呼，近期出现的‘短促发报’，他们会暂时忽略。”
放长线，钓大鱼，扼杀因为“偶然”而造成的错觉。
高彬点点头：“谢谢机关长。”
他明白，这是土肥原给他的最后机会，也是对周乙的最后通牒。
“高桑。”
他停下脚步。
土肥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仿佛幻觉，却又清晰地刻入骨髓。
“记住，这不是在钓鱼。
“这是在照镜子。”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突然吹过，半开的窗户“砰”的一声，重重撞在窗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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