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楚长官,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白衣素裹,披麻戴孝。
老李家的院子,搭着简陋的棚子,摆了十七八桌流水席。
灵堂里没有棺椁,只设衣冠冢。
噩耗传开,本家的亲戚和街坊邻里纷纷前来悼念。
老李的媳妇在门前跪着迎客,双眼红肿。女儿毛毛则给爹爹烧着纸,眼泪都已经哭干了。
空气中,饭菜的香气、纸钱的烟火气与压抑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头发堵。
“嫂子,节哀。”
老李是巡警,所以出席他的丧事,楚河穿了正式的警服。
身后跟着满脸横肉的龙四。
他将帽子揭下,龙四恭敬地接过帽子,立于他的身后。
而门外,还有四五个青龙帮的混混警戒似的观察的行人。
这一幕,被堂屋里外的人看到,均暗自交头接耳起来,“瞧瞧,这位楚长官鱼跃龙门,好大的排场。”
楚河上前虚扶起老李的媳妇。
“楚长官……”老李媳妇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说,好端端的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她语气哽咽,说到后半句,再也绷不住,泪水如注。
楚河看着眼前这对孤儿寡母,心中一片萧索。
此时此刻,她们正对着杀害自己丈夫与父亲的仇人,行着大礼。
一时间,让楚河觉得,自己才更像个不折不扣的反派。
但他别无选择。
让他重来一遍,依然会除掉老李。
“楚河……楚长官……这儿呢。”
远远招手叫楚河的,是原先的顶头上司,巡警队长陈刚。
此时正坐于主桌主位之上,旁边坐着的,都是巡警队的同僚熟人。
陈刚起身,让手下腾出个位子,又主动让出自己的主位,请楚河上座。
楚河也不推辞,又安抚了老李媳妇几句,便在主位坐下。
陈刚给他倒了杯酒,叹了口气。
“楚长官,大福跟你关系最好,他的事儿,我们还会继续调查……唉,你节哀。”
楚河端起酒杯,没有说话,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警察厅里早已传遍。
巡警李大福失踪,他婆娘先是去各个赌场找了一圈,无果,哭着到巡警队报了案。
陈刚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老李从楚河那儿借来钱,赌输光了,躲在哪儿不敢回家。
但两天过去,人还没出现,事情就不对劲了。
他亲自带人,沿着老李家附近开始查,各个常去的赌场问,结果最终有借着江水开冰的钓鱼佬,在松花江边的冰窟窿上,发现了一件棉衣。
棉衣又厚又重,泡了水,上面有几处暗红色的印记,明晃晃地血渍。
钓鱼佬是巡警队某位警员的亲属,联想到最近队里有人失踪,带着血衣到警察署报了案。
很快,匆匆赶来的老李婆娘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她当家的失踪当天穿出去的衣服。
这一发现,让所有人警惕了起来。
巡警们在附近又搜了搜,最终找到了一个散开的布口袋,和一枚滚落在石头缝里的银元。
陈刚把布袋带回了厅里,特意请楚河辨认。
楚河确认,这正是他那天装钱给老李的口袋。
案子到这里,基本就明了了。
李大福从楚河家借了大洋,去松花江边赌场路上露了财,被歹人盯上了。
杀人,抢钱,抛尸。
尸体估计是沉江了,天寒地冻的根本不可能捞上来。
而特务科也象征性地介入,但这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指纹,想找一个劫匪,无异于大海捞针。
案子,成了一桩悬案。
“哎。”陈刚叹了口气,“老李这人,就是命苦。当了一辈子巡警,没享过一天福,临了还……”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楚河夹了口菜,慢慢嚼着,视线落在不远处。
老李的婆娘穿着孝服,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正挨桌给客人添酒,嘴里念叨着感谢的话。
那个叫毛毛的女孩,也穿着一身白,就那么安静地跪在灵堂的蒲团上,往火盆里添着黄纸钱,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
从楚河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
“这孤儿寡母的,以后日子难了。”陈刚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楚河没接话,又和饮了两杯酒。
“楚长官,您别往心里去。”陈刚见楚河不说话,以为他是在自责,因为借钱给老李,才出了这档子事儿。
“这事儿怪不得你。要怪,就怪那帮天杀的劫匪,也怪老李自己,贪赌好色。”
楚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陈队长,后续的抚恤金,厅里……”
“按规矩办。”陈刚撇撇嘴,“能有几个钱?还不够办这场丧事的。”
正说着,邻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年轻巡警,喝得满脸通红,正拍着桌子嚷嚷。
是张贵。
“我那相机!德国货!徕卡!我花了一百多块买的!就这么没了?”
他身边的人劝他:“行了行了,大贵,少说两句,今天什么日子。”
“我凭什么少说?”张贵不依不饶,他站起身,冲着正在给他们那桌添菜的老李婆娘喊,“婶儿,我不是不讲人情。可我那相机,也是我爹妈的血汗钱!李哥说借去给毛毛拍毕业照,那天队里都看着。现在人没了,相机也没了!你们孤儿寡母是不容易,可我呢?”
老李婆娘端着菜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贵哥……我……我们家现在……”
“人死账不能烂啊!一百多块呢!不是一百多张纸!我不管,你们得赔我!”
张贵的声音很大,周围几桌的人都停下筷子看了过来。
陈刚的脸沉了下去,正要起身。
楚河却按住了他的胳膊。
楚河站了起来,慢慢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那帮人,见楚河过来,都安静下来。
张贵也收敛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一脸不忿。
“楚……楚长官。他借我相机你是知道的……虽然老李人没了,但……但我相机……”
他看着楚河平静而阴沉的脸,有些不敢说下去。
“多少钱?”楚河平静地问。
张贵愣了一下。“什……什么?”
“我说,你的相机,多少钱?”楚河又问了一遍。
“我……我买的时候是一百二十块。”张贵的气焰弱了下去。
一旁有人不忿地说:“张贵,你那二手相机,明明才八十多块。楚长官,你可别听这丫的胡说。”
老李人没了,你还想敲人孤儿寡母的一笔,没这种说法。
众人纷纷响应,张贵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还想辩解:“那相机就值一百二。是我堂叔便宜给我的……”
楚河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嘲讽和张贵的解释。
"龙四。“楚河轻唤了一声,青龙帮的龙四爷会意,赶忙从皮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楚河。
楚河点了十二张十元面额的满洲国圆,放到张贵面前的桌上,推了过去。
”张贵,你点点,够数吗?“
张贵脸涨的通红,有些畏惧地不敢接钱,畏畏缩缩地看着楚河和龙四。
”收吧……相机丢了,确实应该赔偿。钱,我替他还了。“
张贵依然不敢接,就听楚河身后的龙四喝到:“楚长官让你收,你就收!”
自从楚河将龙四从特务科地牢里“捞”了出来,龙四就被打上了楚河的标签。
原本,他也就是搞点儿酒楼赌场,放放高利贷的小混混。
自从跟上楚河以后,在特务科的庇佑下,做起了大烟走私的生意,各种关卡直接由特务科背书,一路绿灯,仅仅两趟生意,就赚了上千满洲国圆和大洋。
招募手下,扩张势力,一时间因祸得福,风头无二,对于楚河更是死心塌地。
张贵一哆嗦,赶忙将钱接过,也不敢数:“楚长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相机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周围的人也是一片寂静。只觉得楚河真是仗义。
陈刚在主桌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点头。
瞧瞧,这就是特务科的人。
手握特权,手段、气度,都不是他们这些当巡警的比得了的。
老李婆娘反应过来,连忙走过来,带着哭腔。
“楚长官,这怎么使得……这钱不能让您出啊……”
“嫂子。”楚河扶住她,“李哥是我朋友。他走了,我这个当兄弟的,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楚河不再理他,“嫂子,科里还有点儿事儿,我晚些再过来。”
说完,他又从龙四手里接过一个封好的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我的一点儿心意。毛毛还小,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老李媳妇惶恐的接过,光看厚度,里边至少有几百元,心中更是感激。
楚河又对老李媳妇介绍道:”这位是龙四爷,我的一位……朋友。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
”嫂子节哀,叫我小龙就行。“楚长官抬举他,他可不敢自称”爷“。
今天,楚河专门带龙四过来,并非有意摆谱装逼。
而是他要表明两件事。
第一,确实有心让这位哈尔滨地下世界的新贵能够照拂孤儿寡母一番。
第二,他要打消所有人可能存在的一丝疑虑——如今的楚河,能拿出一百大洋借给老李,不过是吃顿饭一般容易。
“楚长官……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老李婆娘再也忍不住,攥着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楚河把她扶起来,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转身准备离开。
心中存有一些愧疚,楚河并不想待太久。
而且,今天,特务科里真出了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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