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雪峰岭内讧
雪峰岭。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山寨依山而建，木栅栏围成的寨墙足有两人高，上面还插着削尖的木桩。
寨门口挂着一张黑底红字的大旗——“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倒颇有几分梁山好汉的气势。
院子里堆满了劫来的物资，麻袋、木箱，还有几箱步枪弹药。
金钱豹张冲站在正厅门口，一身东北军旧军装外面套着熊皮袄，皮袄上还沾着几滴酒渍。
他国字脸，四十出头，脸上七八道疤痕纵横交错，那是九一八后被日本人用烙铁烫出来的。
当年被弟兄们救出来时，他指着这些疤说：'这是老子的军功章！'从此江湖上多了个'金钱豹'的名号。
“张旅座！”
张冲嘴里念叨着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昨天，以前东北军的老熟人、现在满洲国军的 钱参谋长带着一队人马上山。
两人关起门，借着山味儿和烈酒，谈了整整一天。
酒过三巡，钱立功掏出一份文件，盖着伪满洲国军政部的大印。
钱立功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老张，这次上峰可是下了血本。少将军衔，靖安旅的番号，五千人的编制！驻防五常县，那可是肥差。”
“军饷按月发，武器装备全换新式的。你想想，咱们当年在东北军，熬了多少年才混到个营长？现在一步登天，这机会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招安谈判已经有两个月。
条件从当初的一个团，直接扩展到了一个旅，高配少将衔，张冲心动了。
但他心中还是有点顾虑，听完最新的条件，依旧没吭声，只是不停地喝酒。
钱立功不知他的心思，以为还在犹豫，继续劝说道说：“老张，你在这山里窝着有什么前途？手下这六百多号人，跟着你风餐露宿，到头来还不是土匪？”
“现在机会来了，名正言顺地当官，吃皇粮，穿军装，这不比在山里强？”
“再说了，凤凰大雪山这一片，光游击队有几十支，关东军和满洲国军围剿了多少次？都是因为不熟悉地形才吃了亏。你不一样，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上峰看重的就是这个。”
钱立功端起酒杯，“老张，咱们当年在东北军的时候，说好了要一起出人头地。现在机会来了，你可别犹豫。”
张冲依旧面露难色，“老钱，咱们是多年的交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前两年我手上沾的日本人的血可不少，那些商人、军官，死在我手里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就怕下了山，关东军翻旧账，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也知道，我这六百多号人，到了城里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钱立功知道，就差临门一脚了。
他再度压低声音，神秘地抛出最后的筹码：“这点你放心。关东军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只要归顺国军，既往不咎。”
“而且，你这个旅，归满洲国军序列，但实际上还是咱们自己人管，上峰就是以前的刘团长。”
“老刘？”张冲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九一八后，他就是和刘团长一起被俘的。但自己逃出生天，还以为刘团长早已英勇就义。
“可不是嘛。”钱立功啧啧称叹，表情羡慕。
“以前老刘打日本人不比你少吧？归顺以后，照样是日本人的座上宾，现任第四军管区司令长官，挂中将衔！”
“他手下三个师的兵力。哈尔滨道里区那栋三进的洋楼，就是日本人送的。你说日本人记仇？那是对死硬分子。咱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人最喜欢咱们这种人。
他又押了口酒接着道：“第四军管区的师长旅长们，都是咱们以前的老伙计，你信不过日本人，还信不过咱们兄弟？”
张冲沉默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最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成！”
钱立功大喜，站起来立正，给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下次见面，我就该叫你张旅座、张少将了。”
张冲现在想起那一幕，心里就跟灌了蜜一样。
少将军衔，五千人的靖安混成旅，这可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
“大哥！”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张冲抬头，看见老六窦虎从寨门口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弟兄。
窦虎三十岁出头，身材精瘦，眼睛里总带着股狠劲。
“老六，你不是去山外打探消息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窦虎走到张冲面前，喘着粗气，“大哥，我听说……昨晚上你答应招安了？”
张冲笑容更盛。
“哟，消息传得挺快。”
“没错，钱参谋长已经回去复命，最多五天，任命状就下来了……给咱们一个旅的编制，”他拍了拍窦虎的肩膀。“老六，你是想干副旅长还是参谋长？”
窦虎脸色骤变，“大哥，你疯了？！”
张冲的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疯了！”窦虎声音陡然拔高，“当初张少帅带着大部队撤走，咱们兄弟上山，是因为不想给日本人当狗！”
“现在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当狗！！”
张冲脸色阴沉下来，“老六，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我说话的方式？”窦虎冷笑，“大哥，你忘了二哥是怎么死的？是日本人的炮弹把他炸成两截，你忘了？”
张冲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不够！”窦虎也拍桌子，“咱们当初说好的，就算落草为寇，也要跟日本人干到底！现在你为了富贵荣华，要投靠日本人，你对得起二哥，对的起死去的兄弟吗？！”
张冲站起来，指着窦虎的鼻子，
“你懂个屁！”
他气的嘴唇都开始哆嗦。
“以前咱们都以为，张少帅一两年就带着部队打回来了！”
“现在呢？你看看形式！国府腐败软弱，只知道内讧……就……就前两个月，我才听说少帅都被排挤到了陕边，被常凯生架空，自身难保，你现在还报什么幻想！?”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老六，你扪心自问，既然光复无望，那咱们还在山里窝着有什么用？打几个游击，抢几车物资，然后呢？咱们能打到哈尔滨去？能打到东京去？”
“那也不能当汉奸！”窦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怒气。
“汉奸？”张冲冷笑，“你太幼稚了。这年头，谁不是为了活命？咱们接受招安，有了正规军的编制，就能拿到武器弹药，就能扩充实力。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再……”
“再什么？”窦虎打断他，“再反水？大哥，你骗谁呢？你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张冲脸色铁青， 终于彻底爆发：“窦虎！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什么酒也不吃！”窦虎一把扯开衣服，露出胸口的一道伤疤，“这是日本人的刺刀捅的！我爹我娘都是被日本人杀的！”
“你让我给日本人当狗，我跪不下去！”
正厅里的气氛凝固了。
其他几个头目听到争吵声，都赶了过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张冲深吸一口气，“老六，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是咱们得活下去，弟兄们得活下去。你以为在山里窝着，日本人就放过咱们了？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把咱们一锅端了。”
“那也比当狗汉奸强！”窦虎寸步不让。
“你……”
张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窦虎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三站出来打圆场，“老六，你消消气，大哥也是为了弟兄们好。”
“为了弟兄们好？”窦虎冷笑，“三哥，你也糊涂了？你忘了你肚子上的疤了？”
老三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在五年前营救张冲时，被日本人的三八大盖打穿了肚子。
子弹从肠子缝隙里穿过，死里逃生才捡回了一条命。
老四也站出来，“老六，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哥说了，咱们接受招安是权宜之计，等时机成熟了……”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窦虎打断他，“我就问一句，咱们接受招安之后，是不是要帮日本人打游击队？是不是要帮日本人扫荡抗日武装？”
老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窦虎转向张冲，“大哥，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张冲沉默了几秒钟，“是！”
“那就对了。”窦虎冷笑。
“大哥，你就别拿什么权宜之计来骗自己了。你就是想当狗，想跪着享福！”
张冲脸色涨红，“窦虎，你找死！”
“我就找死！”窦虎也不退让，“大哥，你要是执迷不悟，我今天就跟你翻脸！”
“翻脸？”张冲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老六，我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给我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不道歉。”
“好！”张冲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窦虎也去摸枪，但他的手刚碰到枪把，就被老三和老四按住了。
“老六，别冲动！”
“放开我！”
窦虎挣扎着，但两个人死死按住他。
张冲走到窦虎面前，“把他的枪给老子卸了，给我关起来！”
几个弟兄冲进来，架起窦虎就往外拖。
窦虎还在挣扎，“张冲，你他妈会后悔的！你他妈会后悔的！”
张冲站在原地，看着窦虎被拖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三小心翼翼地说：“大哥，老六他……”
“关到牢里，”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张冲的声音冰冷，脸上凶光闪现，他知道，必须要立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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